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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中正司提督太监。”秋泓不悦道。七年前,钱奴儿伏法后,王吉如愿以偿,成为了太宁城内廷里一人之下的掌事大太监。作为祝微尚在潜邸时的大伴,宫中上下,哪怕是后妃都得给他三分薄面,可不知怎的,王诚就是不怕他。“也是奇了,”王吉低着头揪灌木丛里的叶子,“从前王诚犯错,万岁爷总是护着他,我本以为……本以为万岁爷是喜欢他,可近几年又不一样了。”“怎么不一样?”王吉看了看四下无人,上前压低了声音道:“相爷,您还不知道呢吧?前日万岁发了好大的火,不知是为了什么,我眼瞧着王诚在天宝殿外面跪了一夜,第二日又出宫找了个新人送给万岁,万岁的火才算消了。”秋泓听完直皱眉:“陛下现在脾气也太大了。”“谁说不是呢,”王吉扶了扶脸上的面具,叹了口气,“先前太后娘娘管不动了,起码还有您看着,现在……万岁连您的话都不怎么听了。”秋泓不说话了。王吉瞧出了他脸色不好,忍不住上前问道:“相爷,前些日您还病着,如今天凉了,可千万注意身子。”秋泓摆了摆手,忽然道:“陛下年纪渐长,恐怕要不了多久,我就得请辞了。”王吉一怔:“相爷,您要请辞?”秋泓又沉默了。他并不想走,毕竟,重修《昇法》事大,他若一走,朝中无人再会继续主持此案。可是,祝微如今已经二十一岁了,没有哪个皇帝二十一岁还要听自己教书先生的话,他若不赶紧激流勇退,将来,可还有留他退的余地吗?再者,近些年,他的身子是越来越差了,尤其是今年,旧伤病缠绵不断,始终不见好。秋泓自己都忍不住去想,他到底还能撑多久?“相爷,”王吉忍不住叫道,“若是你走了,谁能镇得住皇上呢?”他这话说得极其小心,似乎是生怕讲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言语,秋泓便会为此责骂自己。但秋泓也只是默然看他,什么话也没说。“回中正司吧,宫内眼睛多,你谨慎行事。”过了半晌,秋泓开口道,“陛下不管要你做什么,你都听着顺着就好,千万不要忤逆他,以免……给自己惹出一身官司来。”王吉,或者说,铜钱儿垂下头,听话地“嗯”了一声:“我明白。”秋泓打起伞,迈步走进了雨中。今年,北都的初冬格外冷。先是暮秋时郊外下了一场冬雨,打掉了新秋的麦子,而后揽镜山上又降了大雪,压塌了上百个农户的民房。秋泓从外帑中拨出了几万两银子送去京畿府着人修缮,可到最后这钱却七拐八绕地落到了负责给驭马司买马的商户手里。隆冬之时,快要被冻死在山下的农户举家入京,跪在菜市口拦下了秋泓的车驾,他这才知道,原来外帑刚脱手的钱转头又落回了内帑里面。一时户部上下纠缠不清,收了数封弹劾的户部尚书汪屏不得已回家戴罪,等着上面发落自己。天极十年的第一场雪,就这么在肃杀之中降临了。秋泓坐在暖轿里,手上捏着一封刚从关外急递入京的战报,战报上似乎还沾着一缕淡淡的血腥味,这股血腥味在一九寒天中和漫天飞雪缠绕在一起,充斥着秋泓冰冷的鼻腔。“师兄,”徐锦南站在轿外叫道,“昨日天应王夫人送来奏疏,说是月底打算入京朝拜。”秋泓没有回话。徐锦南继续道:“天应王夫人还点名要见沈淮实,这可怎么办?师兄,她都六、七年没来北都了,心里怎么还惦念着沈淮实?难道她不清楚,沈淮实早就回乡闲居了?”等了半晌,秋泓还是没回话,于是徐锦南接着说:“当年陛下开恩,没有治那姓沈的罪,天下人都清楚,怎么单单她没听说?这回还专门提出要见,依我看,这女人就是专门来给师兄你难堪的。”轿内的秋泓还是没答话。徐锦南有些奇怪了。这日两人散衙后本走在一处,秋泓临时接到了边关急讯,于是令徐锦南在中安门外等着,谁知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徐锦南人都冻透了,他才姗姗来迟。“师兄?”徐锦南呼出一口寒气,大着胆子掀开了暖轿的轿帘。下一刻,他就见秋泓坐在其中,面色惨白,额上布满了冷汗。“师兄!”徐锦南吓了一跳。天极十年(二)当秋泓看清战报上的字时,只觉眼前一阵发黑,胸口有股血腥气直往上翻。等压下这口血腥气,他方才觉得胃里拧绞成一团,疼得他浑身发凉。“师兄,师兄?”徐锦南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别声张,”秋泓忍下这阵疼,虚虚地握住了徐锦南递来的手,“先回府,其余的……等明日廷议了再说。”“师兄?”徐锦南张了张嘴,攥着秋泓那凉得好似冰块般的指尖,不知该说些什么。上月日讲时,秋泓本好好站着,天极皇帝也难得好好听着,可不知怎的,徐锦南只是转了个身,秋泓就扶着案头倒了下去,惊得宝华殿里一片鸡飞狗跳。后来,太医匆匆忙忙地赶来,又当着祝微的面战战兢兢地把了脉,最后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堆有的没的,总结起来只有一句话,那就是相爷累得病体羸弱,气血两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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