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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儿的咯咯笑声在空气中荡起金色的漩涡,一圈一圈的金色螺纹线,阳光下闪着光,旋转着,越升越高,飞到高高的天空上去。满园郁郁葱葱的大树,树梢挂满了小银铃,清风吹过,一阵晶莹剔透。
太阳又红又大,像颗渗油的鸭蛋黄,在园墙上洇出一片油亮。
金色的螺纹线荡漾开去,荡出园墙,沿着天际,一圈一圈推到梦中的胡同,趴在院墙往下看,她坐着小木板凳,在一扇木头门板边上,用白色粉笔在朱红油漆斑驳的门板上画出三角形,喃喃重复:“勾三股四弦五···”
小女孩儿的笑声逐渐变成不甘和不满。因为几个来回后,鞋面和毽子底部撞击的声音都来自大个子。她越沉不住气,越接不到飞翔的鸡毛毽子。
这时候,两声清脆的拍掌声让她收了声,男中音带着些莫明的严肃,简短有力,告诉她:“专注,找好时机。”
专注,找好时机。
他的父亲,像这样教过他吗?
这也许不再重要了。“过去”和“此刻”之间,他已经走过。
金色的螺纹线继续荡漾,涟漪飘过窗子,荡进小时候住的阁楼,刚好落在墙壁上她画的的向日葵上。它杆茎嫩绿纤长,微弯着,像刚淋过露水,顶部的花盘高昂着,饱满,花瓣层叠。成熟的花盘是深的棕黄色,娇嫩的花瓣是鲜艳的明黄,花瓣根部的过渡处的褶皱,一丝一毫,清晰明亮。
“我死了,有人记得,就还活着。我死了,不管你在哪儿我都看得见你。你看不见我,我无处不在。你活着,我的一部分就活着。”
不管多么漫长的时光也是稍纵即逝,每一步每一步,其实一步步都是走在回去的路上。当牵牛花初开的时节,葬礼的号角就已吹响。
但是太阳,它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当它熄灭着走下山去收尽苍凉残照之际,正是它在另一面燃烧着爬上山巅布散烈烈朝辉之时。那一天,任谁也将沉静着走下山去,扶着自己的拐杖。有一天,在某一处山洼里,势必会跑上来一个欢蹦的孩子,抱着他的玩具。
离开地坛的时候,觉得这里有这么一点像神仙的洞府:这里悠悠忽忽过了一天,世上已经过了一千年。
之后的几天,他们每天都来这里,一呆就是大半天。
她在玉兰树下安静坐着,思考些什么。他在一边,带小女孩儿踢毽子,打羽毛球。
羽毛划破空气,发出咻咻的声音。
当然,这不是这园子里唯一的声响。地坛公园亲民,容得人间烟火在皇家气象脚下肆意铺陈:老年乐器队准时排练,门球队惹得鸽子咕咕不满,很老旧的旋转木马转着有些漏电的歌谣。
她坐在那里,耳朵动了动,这些天听到的声音,倏忽间全都跑回来,在她眼前拉片似的,走马灯般跑圈。
北京这块失落的版图,一点点被拭亮,亮成一面铜镜,镜子里映出老式剃刀刮头的声音,冰糖葫芦小车在地上推行的声音,鸽子的哨声,胡同大爷的北京口音,他养的鸟扑腾翅膀的声音,京巴狗呜呜的叫声,胡同里人力三轮车的铃铛声,象棋落在棋盘上清脆的声音,吹糖人咝咝的声音,石子投进北海湖面的声音,燕子风筝被风吹出的猎猎声。
她执着铜镜,端详镜中走马灯,出了神,再定睛看时,仿佛万花筒一转,“哗啦”一声,吉光片羽清除干净,别人的所有期待、所有骄傲、对难堪或失败的所有畏惧都被抹除,只剩被父亲举过头顶的,扎马尾辫胖乎乎的小女孩,正坐在一颗玉兰树下,密睫下一双过于严肃的眼睛,试图参透什么奥秘。
球类运动6到飞起的john陪大爷们推了两杆门球,被不留情面地轰下来,悻悻地走去买瓶水,撑在窗棂上看了会儿小女孩写田字格。
趁她爸爸不注意,他附过身,小声问小女孩儿:“玩儿不玩儿?”
小女孩儿吸溜一下鼻涕,翻起眼皮,大眼睛无语地白了他一眼,“没看见写作业呢吗?”
嘿,小小年纪,john心说,还凶我···不过,这语气怎么这么耳熟。
他转身,常用这种语气待他的人,正坐在那颗开得惊天动地的玉兰树下,花影落了她一身,和当初坐在纽约数学博物馆的分形人体树下,融进投影画面里一样。她单手托腮,脸上表情却是从没见过的。
他有些惊骇,拧上瓶盖,快步走过去,才发现她另一只手在大腿上写着什么。
“林桢?”他试着唤她。
她仿佛没听见,自顾自继续。
john不敢离开了,在她身边长椅上坐下。
作者的话
致敬铁生
坐在马桶盖上,john哭得稀里哗啦。
那天从地坛离开,一直到晚上睡觉,她一言不发。john觉得身边人的灵魂仿佛飘向了远方,他身边有温度的,能摸到的,只是一具肉体而已。
睡眠中途,半梦半醒的他伸手摸摸她,想给她盖被子,却发现她依然大睁双眼,窗外朦胧光亮在她眼珠上熊熊燃烧,它们亮晶晶,像对月呐喊的狼。
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眼睛是眼睛,眼神是眼神,这是两码事。
借着暗光,他瞪着看了很久,那眼睛里咬人的光也没暗下去半点儿。
第二天一早,john早早醒来,一向赖床的她已坐在床边,听到他醒来的响动,她侧耳,说:“我要到那里去。”
john立马单臂撑起身子,生怕自己拖了天时的后腿。
“走。”
如此往复,一连几日。
这园子里的常客,大概也对这两个特别的年轻人有了印象。他们不上学不上班,日日来这里一坐一天,女孩儿空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但没有视力,男孩儿鞍前马后,像供着尊佛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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