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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左自认自己才是最有理由质问的人,在场的所有人中,他是唯一一个不认识古将军的,论起将军的恩情,他是唯一一个没有领受的,但在送人出城这件事上,在场所有人中,他出力最大。他在城中拼杀时,这些人在城外等待;他将人抢出,这些人在激烈的指责他。
无怪古将军会落到这个下场,他仰天长笑,口中一次次咳出血水,承受面前这些无能将士的怒火,心想他果然没看错过,这些人都是一个德行,无能又懦弱。
他们的拳头软绵绵的,砸在身上也不够疼,至少死不了,裴左开始后悔,他想起那个被他从马上甩下去的人,穿着蟒袍的小殿下,替他俩觉得不值。
他可怜啊,他为带一个人出去,伤害他承诺的人,结果带出一具尸体,在这被尸体的废物下属出气;那王爷更可怜啊,身上血腥味那么重,不知在宫里吃了什么苦,千里迢迢送匹马来,结果自己是最先被踹下去的那个。
李巽啊……他在心底念这个名字,你才是世界第一的蠢货!
“住手!”一声喝问如平地惊雷,倾盆大雨一般浇灭那些人的怒火,他们茫然地停下手,看向林中赶过来的男人,他似乎受伤不轻,走路姿势奇怪,身上是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李巽几乎是扑过来,却是先扒开对着裴左动手的那些人,拦在裴左身前。
“都发什么疯,师父如何?”
那点熟悉的香气又回来了,裴左舒展身体,久违地感到疼痛,嘶了一声。
李巽连忙转头,背身听到那些人哽咽的、叠在一起的声音:“将军没了,小殿下,将军没了啊……”
水落在脸上,因为咸涩牵引面部伤口,裴左紧绷身体,屏住呼吸,逆着光看到李巽脸上的泪水,一时间怔住。浑身伤口变着法地开始折腾他,万千蚂蚁啃噬伤口,令他伸出的手都在抖,堪堪悬停在李巽的脸侧,竟不敢伸手抹去泪痕。
“我的错……对不起……”
“这与你无关。”李巽斩钉截铁,他一抹脸上泪痕,血痕便覆盖其上,他转过身,坚定地面向那些无措的将士们,每一个都比他年长,每一个都比他见过更多的血泪。
但在此时,他才是这群溃散的沙堤里唯一挺直的脊梁。
“都还愣着做什么,事已至此,将军既已归西,往后国境还要仰仗诸位继续努力。将军生前渴望埋骨沙场,劳烦诸位满足他的愿望,送他最后一程”他一拱手,明令送客。
多是跟将军一路拼杀的交情,看李巽就跟看自己的小辈一般,被这样教训更是惊怒,他们千里迢迢来接将军,结果就接回一具尸体,这换谁来都不能接受。东京卫什么情况他们都清楚,防御纸糊一般,怎会难以突破。
他们光忙着指责别人,却忘记这场营救中,他们才是一点力没出。讯息有暗卫打探,接人有舒州兵出动,护送有裴左当先,宫里那位是李巽拖着,可现在脾气最大的偏偏是这几位“旧部”。
接收到恶狼一般的眼神,裴左翻身而起,他是没什么劲,但自诩比只会耍嘴皮的蠢货还多点力气,自然也不惧挑衅。
“我说,停手,收兵!”李巽一手将裴左推到身后,另一手架住砍来的刀,眼神凌厉如剑芒,周身荡起一股汹涌的内力,将这包围圈的人震开几步。
“京城乱作一团,非要等到兵马将所有人劫在这里昭告天下才满意吗?”
他这雷霆之怒震住在场所有人,包括心有戚戚的裴左,他站在李巽后背,那股血腥味一点不消,他的眼睛没任何问题,即使雨水已经覆盖李巽全身,仍有血液缓慢从李巽身上这件蟒袍中渗出,洇湿深色。
这一晚没人过得轻松,裴左按住李巽的肩膀,替他稳住目前松柏般的身姿。
“他派了穷奇卫与金乌卫,这是我考虑不周。”等人都走空了,李巽心神一松,竟一头栽倒下去,裴左吓了一跳,忙伸手揽住,这一下撞上两人伤口,又给两人疼清醒了。
两人对视一眼,竟笑出声。
裴左脸上衣衫全是混着雨水的血污,李巽脸上虽看不出端倪,衣袍下全是廷杖的伤口,整个背部到臀部没一块好肉,也不知道之前怎么把马带过来的。
“你这计划真烂透了。”裴左检查他手里最后拿着的刀,不知从哪个兵手里顺来的,虽然锋利,但怎么想都比不上之前那一把。
“你身手也谈不上多好。”李巽也刺他,拽了一把自己的袍子,这衣服揉了水重得要命,他伸手攥住狠狠一拧,又很快被雨水浸透。
鬼使神差地,裴左伸手按住李巽神经质的动作,带着茧的手指扣住他的,两人人靠得很近,仿佛怀抱着一块坚冰。
那坚冰还会刺人,可裴左只叹口气,就觉得怀中的人安稳了,仿佛教他拢住一团羽绒。
“将军不可挽回,但他的家眷尚在人世,只是已被流放往兴州北仓,我帮你把人找回来。”
“我去带她们走,我向你保证,至少为你带回一位女眷!”林叶吹动,李巽的沉默令裴左惶惶不安,他迫不及待地追加承诺,好像一松手雨中的人就要消失登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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