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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青黑闪过,黑衣人行云流水的招式总会卡顿一瞬。场中与他拆招的三人都极具悟性,如何不能感受到这其中的变化。所以当他身法一顿,背后的李沧陵抓住时机,一刀剐在他腰侧,痛得黑衣人惨叫不止:“救命!救命!我不要死!”
众人听他呼救,都大吃一惊,还当外头仍有强援。但分神去看,却一个人影也不见,才知是这黑衣人胡乱嚷嚷。这时称心听得外头敌人呼救,以为胜局将定,才敢冒出头来。随即见场中还在打,四下又皆是无头尸体,吓得又往门内一缩:“妈呀……妈呀!小菩萨,你没事吧?”
温沉此刻样子确实吓人,胸前一大片血痕,幸而明黎那颗丸药一早将温沉翻涌的气血稳住。那一剑甚险,但还好不曾刺中要害,是矣温沉虽因此失了一战之力,但至少保住了性命。温沉听得称心说话,一回头却见玉骨走出来,唬得当即就要提剑。多亏他是先闻其声,这才想起今夜称心假扮玉骨避祸,才松了口气,道:“没事……你把孩子呢?阿旺呢?”
“里头的阿姊替我照看着呢。”她指的是随侍妙夫人的几名侍女。称心眼神极佳,她一眼认出中间被三人围击的黑衣男子:“是他!就是他!”方才屋外说话她也听得几句,便有些害怕:“怎么,他……他不会是段炽风复生了吧?”
温沉方才叫无影剑法吓破了胆,一时没有接话。明黎轻声道:“不是。”温沉也才定心道:“应该……不是。”只因以他浅薄之见,若场中那人是段炽风本尊,他们根本活不到此时。
他们都这样说,称心遂放心了几分。眼见那男子大喊“救命”,手中招式却更见凌厉,商白景踏着称心的步法都没能躲过。眼见对方一剑刮向腰间,电光火石间退避已来不及。那一剑若斩下必然会斩碎朝阳璧,商白景绝不愿见师娘所赠因此损伤,于是当机立断抬腿相阻,叫青云剑刮伤了大腿,所幸没有伤到筋骨。黑衣人的目标本是苓岚掌门妙空青,因见久攻不下,自己又受了伤,他显然精神有些失常,急于以进为退。青云剑横推,挡过三人,自己却瞄了个空子,翻身便走。
商白景不顾腿伤,起身便要追击。那人受了伤,似乎又吓破了胆,若此时不能一鼓作气,来日若他养好伤卷土重来,岂非是天大的祸患!但他刚欲腾身,身后便有人唤他:“好侄儿!”那声音苍凉得很,商白景一怔,回转脸来。
妙空青站在原地,垂下了血迹斑斑的苓岚剑。他一身长袍处处碎裂,浑身是血。商白景忙转回身来搀他:“妙伯伯!”可惜还未赶及,妙空青已然支撑不住,膝盖一软,狠狠摔在地上。
“妙伯伯!”
“我是不能手刃仇人了。”妙空青说。他脸上血色激褪,面容苍白如雪。他强激血气打通经络,原本已无生机。此时此刻,已经出气多而进气少,商白景扑在他身边,扶着他的头枕在自己膝上。
“好侄儿,你听我说。”妙空青说,“我知道了,那是青云剑,是慕容……慕容青云,他恨我们当年没有帮他……”
商白景问:“没帮什么?”看着一代名侠下场凄惨,心头也酸涩不已。妙空青强自支撑,说:“当年、当年霜凛……毒祸,华、华月城最先遭难……慕容青云曾、曾派人求援,我等……我等畏惧霜凛,摒弃旧约,未曾前去相救……”
叛徒!!!
门前血红的大字在这一刻闪进商白景脑海,原来这就是“叛徒”的来由。妙空青断续道:“当年为、为保苓岚,老夫……背约在先,今日祸事是……因果。好侄儿!千万惜命,回去告……诉阁主,说……无影、无影重现,千万不能……不能!”
他口边溢出汩汩的鲜血,圆睁着眼却已然气绝。商白景心中伤感不已,替他阖了目,轻轻地将老人的尸身端放在身边。
满庭血腥气里,保得性命的只有商白景等人及一直被护在书斋内的几名苓岚内眷女侍。黑衣人已不知去向,商白景遂回身照看伤者情状,抚慰惊惧女流。他回到书斋内,见书斋中几处门柱家具都遭腐蚀严重,怔了怔,才料想初时黑衣人本要进屋杀人,恐怕正是明黎以剧毒护住了大家。只是瞧那些腐蚀之处七零八落,毫无章法,料是明黎并不擅暗器手法。他一扭眼,四处不见称心,心便提起来:“称心呢?”
明黎道:“她悄悄跟着那人去了。”
商白景一怔:“她一个人?”
这话实在多余,因为众人都在,只少了称心。商白景担心称心安危,不免急躁,明黎却道:“她说她要帮你。”
此言一出,商白景心中忽然五味杂陈。他最初捉拿称心不过是为了无影剑谱,后来朝夕相处彼此了解,也算半个朋友。他知称心一贯贪财惜命,武功又差,原没对她多作指望。谁知竟也是这小姑娘有胆有识,明知对方身负无影剑法,还是替他追去了。他默了默,不愿叫朋友孤身在前,自己却在此苦等:“那黑衣人拿着青云剑,用的却不是他本家的华月剑法,只怕其中还有玄机。妙伯伯一口断定他是慕容青云,我看却未必。”
温沉说:“是啊,慕容青云不是因霜凛早已去世了么?这世上难道真有借尸还魂的术法?”
相比较讨论黑衣人是谁,李沧陵更关心称心。他方才与黑衣人也交了手,身上也留下多处剑伤,只不过都是外伤。明黎这时拿过药箱来,默默地替他们简单处理。李沧陵道:“那小子好像脑子不太对劲,分明是他杀了这么多人,他却叫得好像是咱们杀了他似的。不成,得赶紧将称心找回来,跟着个疯子太危险了。你们说他会逃到哪里?”
温沉回忆道:“称心姑娘好像认得他。”
听闻此言,商白景眼睛一亮:“枉死城!”
是了,必然如此。盗取无影剑谱和手执青云长剑的想必正是同一人,也是称心所托要杀的那位“黑衣人”。称心曾亲眼见他进入枉死城……那也正是华月剑派的旧址。
第34章34-昔快意
黑衣人去向既定,当下众人也不再耽搁,急奔枉死城而去。几人之中,只温沉受伤重些。不过明黎已为他包扎,因此不危及性命。遂留他在原地,一则为着修养,一则也为照顾苓岚派仅剩的几人,约定好事情了结以后于丰京城相见。温沉目露忧愁,商白景知道他在担忧什么:今日之危不同往常,他们谁也不敢说“以后”。
但他不能不去。
李沧陵与明黎亦随他同行。明黎自不必说,枉死城情况特殊,不能没有医师照看;李沧陵却是最胆大的,纵然明知对手身负无影,他仍丝毫不惧。商白景本不欲拖累他,他却只以明亮的笑眼相对,额前碎发拂过眉角,扛起本被他掼在地上的长刀:“朋友之间谈何拖累?快走,莫叫那疯子伤了咱妹。”
因此一路疾行追撵。不通武技的医师被商白景携着,有些惊讶地看着脚下斗转星移。苓岚派距枉死城本也不远,所以不消多时,枉死城巍峨的城门便于夜色中悄然浮现。那确实是一座本应宏伟磅礴的城,城墙延伸,巨浸连天阔,不能见尽头。如若没有当年那场飞来横祸,想必此刻正应灯火通明,无比壮丽……可它已经是一座死城了。死寂的黑夜里,枉死城好似巨兽耸立,令人只是一见便悚然心惊。
暗夜中只有夜风呼啸,像极了恶鬼的嘶鸣。几人于枉死城外停下,明黎率先摸出一颗药丸来服下,又打燃火折蹲下检查泥土。商白景与李沧陵于此途帮不上什么忙,便也不打扰他,都向前走了数步,仰头望向这座叹为观止的城池。商白景从前听过枉死城许多传说,什么万鬼齐哭、人间炼狱,但都比不上此刻亲眼看见这样巨大的死物伫立眼前的震撼。自离开凌虚阁追寻无影剑谱那日起他从未主动停息一刻,此时却忽然有些挪不动脚步了。
一片寂静里,李沧陵忽然摘下腰间酒葫芦,仰头灌了两口,道:“白景兄,你我相识已有多少年了?”
他不意李沧陵忽有此问,心内一算,道:“已有八九年了罢?”
“九年。”李沧陵转脸向他一笑,“认识你的时候,还是段魔如日中天之时。江湖风声鹤唳乌烟瘴气,人人都担心会随时丢了命。因此处事待人,都总以恶意揣度人心。我那时就很厌烦那样的风气,直到遇见了白景兄你。”
他还记得自己与商白景初遇,那时商白景仍用的化名“白京”,李沧陵自然也不知道他就是凌虚阁姜止的大弟子。那段时间许是命犯太岁,李沧陵点背得不行。当年江湖上正流窜一名恶贯满盈的盗匪,杀人越货无所不为,轻功更是高明之至。因总在夜中动手劫杀,遂得了个诨名叫做“夜煞星”。李沧陵当年离开安闲观初入江湖,接些押镖生意聊作生计。奈何连续两次押宝都叫夜煞星生夺硬抢,不仅赔得血本无归,还遭人叱得狗血淋头,正在酒楼独自喝些闷酒。祸不单行,偏生遇着口舌尖酸又熟知内情之辈,言语冲撞了几回。他心中正郁不得志,又叫人家句句带刺,偏偏口舌也不灵便,骂也骂不过。一怒之下放出豪言,非要将那夜煞星抓捕归案才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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