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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人越来越少了。不是没人来了,是能来的都来过了。那些丢了家人的,看了那些花,那些草,那些光,知道了底下有人在,花里有人在,就不来了。有的偶尔还来,站在花前面,站一会儿,然后走。有的不来了,但在家里看,从窗户里看那些花,那些光。他们知道家人还在,在底下,在花里,在光里。
许念每天还是去买菜,路过那些花的时候,看见有人站在那儿。有时候是一个老头,有时候是一个女的带着孩子,有时候是两个人,一对夫妻。他们站着,不动,看着那些花。许念不停,走过去,走回家。
小许每天画画。画那些花,那些草,那些光,那些站在花前面的人。画完了都贴在窗玻璃上,窗玻璃贴满了,他就揭下来一张,换上新的。揭下来的放在桌上,许念收起来了。收了一大摞,用橡皮筋捆着,放在柜子里。
许烨每天晚上去坑边坐。坐在那棵草旁边,看着那些光。光从坑里冒出来,很弱,但一直在冒。他知道底下陈默在,在推,在陪,在等。他坐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回家。有时候许远跟着,有时候不跟。跟的时候两个人坐着,不说话,看光。不跟的时候他一个人,坐着,看光。
有一天晚上,他坐在坑边的时候,听见一个声音。不是从底下传上来的,是从旁边。他转头,看见一个人站在他旁边,是个女的,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白色连衣裙,头很长,披着。她看着那些花,那些光,看了很久。
许烨问,你是谁。
她说,我叫什么不重要。我也是被门吞的。在底下,在那些花里面,在那些光里面。今天上来了,来看看。
许烨看着她。她站在那儿,很白,很亮,着光。和那些花一样的光,和那些草一样的光,和那些坑里的光一样的光。
她看着那些花,笑了。“我在底下的时候,不知道上面什么样。现在知道了,挺好的。”
许烨没说话。
她转头看着他。“你替陈默坐着。他上去了,你下来了。你上去了,他又下来了。你们换来换去,但都在。上面在,下面在,花在,光在。”
许烨说,嗯。
她笑了,很小的笑容。“我该回去了。底下还有人在等。”
她转身,走到坑边上,跳了下去。光从坑里冒出来,接住她,托着她往下走。她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一点光,和那些光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许烨坐在坑边,看着那些光。它们在闪,很快,像在说话,像在笑。他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回家。
第二天,许念去买菜的时候,看见那些花前面站着很多人。比平时多,十几个,二十几个,站成一排,看着那些花。他们不说话,不动,就那么站着。许念走过去,从他们身后走过。有人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很轻的笑容,然后转回去,继续看花。
许念回到家,把这事说了。小许趴在窗台上,看着那些人。他翻开本子,画他们。画完了,他在底下写他们来看花,花也在看他们。他把画贴在窗玻璃上。
许烨站在窗边,看着那些人。他看见那些花的光照在他们身上,金的,亮的。他们在光里站着,不动,不说话,就那么站着。他知道他们在看什么,在看他们的家人,那些变成了花的人。花在,家人在,他们在。
后来每天都有很多人来。不是来看热闹的,是来看家人的。他们站在花前面,站在那些光里面,看着那些白花,那些绿草,那些金光。站一会儿,然后走。第二天又来,第三天又来,天天来。有的人带着椅子来,坐着看。有的人带着吃的来,边吃边看。有的人带着孩子来,孩子小,不懂,在花丛里跑,大人也不拦,就看着。
那些花越开越大,越开越亮。那些草越长越高,越绿。那些光越闪越快,像心跳。整个小区变成了一个花园,白的,绿的,金的,到处都是。来的人越来越多,不止这个小区的,别的区的,别的城市的,都来了。他们站在花前面,看着那些光,找他们的家人。有的找到了,有的没找到,但还在找。
许念每天去买菜,要穿过人群。她走得很慢,怕撞到人。有人认出她来了,说这是那个人的姐姐,那个在底下的人。他们就给她让路,说谢谢。她点头,走过去,走回家。
小许的画贴满了窗玻璃,叠了厚厚一层。他揭下来一张,换上新的。揭下来的放在桌上,许念收起来了。收了很多摞,柜子快放不下了。许念买了一个大箱子,专门放那些画。箱子也快放不下了。
许烨每天晚上去坑边坐。坐在那棵草旁边,看着那些光。来的人多了,坑边也有人坐。不认识的人,坐在他旁边,也不说话,就看着那些光。坐一会儿,然后走了。第二天又有人来坐,换了人,还是不说话。许烨也不说话,就坐着,看光。
有一天晚上,他坐在坑边的时候,那些光突然亮了一下,很亮,然后暗了。他愣了一下。那些光又亮了一下,又暗了。亮了三下。他站起来,看着那些花,那些草。它们在动,花瓣在收拢,叶子在往下垂,光在往坑里退。他知道底下出事了,陈默在叫他。
他往坑里跳。光接住他,托着他往下走。他往下掉,掉进那些光里。光很亮,很暖,围着他转。他掉到底了,站在那些光中间。陈默不在那堵墙前面。墙前面空着,只有地上那个小坑,圆的,像井。坑里有光,很弱,一闪一闪。
许烨蹲下来,往坑里看。很深,看不到底。但光在下面,在闪,像在说,下来。他跳了进去,往下掉。掉了很久,掉进一片光里。光很亮,很暖,托住他。他站起来,站在光上。
前面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很高,穿着白衬衫,很旧,很脏。是陈默。他转过身,看着许烨。
“你来了。”
许烨说,来了。
陈默看着他。“底下又深了。那些光往下走,走到更下面去了。我跟不上,叫你下来,一起追。”
许烨看着那些光。它们在往下走,往更深处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像星星在退。陈默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光。
“它们去哪儿。”
陈默说,不知道。也许去更底下,也许去别的地方。但它们还在走,我们就得跟着。
许烨说,走。
两人往前走,走进那些光里。光在他们前面散开,在他们后面合拢。他们越走越深,越走越远。光在带路,在等他们。他们在追,在跟,在走。
走了很久,前面有光了。很亮,很白,像太阳。他们走过去,站在那光前面。光里面站着一个人,很高,穿着白袍,背后有六只翅膀。是那个守门人,云上之城门口的守门人。他看着许烨,笑了。
“你来了。”
许烨说,来了。
守门人看着他,又看着陈默。“你们追了很远。追到这儿来了。这儿是尽头,再往下没了。”
许烨看着那些光。它们停在那守门人身后,不动了,不走了,就停在那儿,亮着,闪着。
守门人说,它们到家了。这儿是它们来的地方,也是要去的地方。你们送它们送到了,该回去了。
他让开。身后是一扇门,很大,很白,着光。门开着,里面是那些光,那些念,那些人。它们在里面,在等,在笑,在亮。
陈默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看着许烨。
“走吧。”
许烨说,走。
两人往回走。走了很久,走回那堵墙前面。陈默坐在墙前面,靠着墙。许烨坐在他旁边。两人坐着,看着那些光。光还在,还在转,还在闪。但少了,那些去尽头的没回来,留在了那儿。剩下的这些,还在,还在等,还在转。
陈默说,你上去吧。上面有人在等。
许烨看着他。陈默说,我在这儿,陪它们。你上去,看那些花,那些草,那些光。它们在上面,也在下面。
许烨点头。他站起来,往坑口走。光托着他往上走。他越走越高,越走越亮。走到坑口,爬出来,站在草地上。天快亮了,那些花合着,那些草垂着,那些光暗着。但花心里有光,很弱,在闪,像心跳,像有人在底下,在说,我在,我在,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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