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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驼街上挤满了惊动的百姓。阿松被当兵的搡到道边,惊愕地看着僧众们被押出永宁寺,道一的身影仍旧修长挺直得醒目——可他不该是这样,即便出了家,他也应该是从容、昂然的,而不是这样披枷带锁、被人指指点点的落魄相。
阿松拼命挤过人群,想要拽回道一,还没等接近队伍,就被持刀的侍卫毫不客气地撇开了。
她情急之下,死死扯住了薛纨的马缰。薛纨别过脸来看了她一眼,“回去,”喧嚣的声浪中,他的话,明明白白,平平淡淡,“不会伤他一根汗毛的。”挽起马缰,他轻叱一声,扬长而去。
永宁寺两扇巨大恢弘的寺门轰然一声,闭紧了。皂隶往门上贴了封条,这座古刹在渐至湮灭的青烟中彻底沉寂下来。
一夕之间,风云突变,京城各处佛寺都被查封,僧尼们遭了灾,百姓们经历了起初的慌乱,依稀得知了事情的始末缘由,拍手称快的有,痛心疾首的也有。
寿阳公府,阿松一夜没有合眼,熬到天亮,和愗华迫不及待携手到了京县衙署。
此时衙署的牢狱被塞满了僧尼,已经人满为患,差役们忙着登记造册,令这些人换上百姓的粗布衣裳,往各处分派。愗华赏了狱卒几枚铜钱,被领进一间空置的牢室。
牢室里是孤零零的道一,不知其他人是被分走了,还是衙署给了他特殊待遇。
他还没来得及换衣裳,缁衣是干干净净的。愗华松口气,含泪轻唤:“道一师父。”
道一正坐在墙角里垂头想着心事,他抬头看见愗华——还对她微微笑了笑,是个安抚和感激的表情,“殿下。”仍是建康时的旧称。
愗华忙问:“他们要把你送哪去?”
“不知道。”道一若有所思地看向逐渐空寂的四周,“陛下大概另有安排。”
愗华安慰他,“陛下封了檀侍中做武安公,不会苛待你的。”
道一道声谢。他在看到愗华后,心思便有些游离。良久,他回过神来,打断了愗华的轻声细语,“这里不是殿下待的地方,殿下回去。”
愗华不肯走,“我不放心……”
道一没有再多言,施了一礼,便走开了。
愗华叫住他,“师父,阿松也来了,你还没和她说句话呢。”
道一的背影凝滞了,有一阵没有动。他的犹豫落在别人眼里,就成了不甘不愿。慢慢转过身,他看见了躲在远处门边的阿松。她一双乌黑的眼睛直怔怔地看着他。两人目光相触的瞬间,她立即挺直了腰板,要做出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可一双红通通的眼里却盛满了不安。
道一沉默了一瞬,刚一张口,阿松只当他嘴里又要吐出那些刻薄的话,谁知他对愗华道:“殿下,能出去等一会吗?”
愗华对他的话向来是言听计从,答声好便离开了。
道一的平和给了阿松极大的勇气,她惶急地冲到牢室前,说:“你别急,我去求薛纨,去求陛下,让他放你回建康。”
“不要。”道一脸色微变。
阿松打定了主意,要进宫去求皇帝。她和他打过几次交道,对他的脾气了如指掌。没有把道一的阻拦放在心上,她振奋起来,一刻都不肯耽误,起身就要走,“我现在就去。”
“别去!”道一被困在牢室里,急得声音都尖锐了,想到阿松要以什么方式去求桓尹,汹涌而至的屈辱和难堪让他从脸到眼都猛地烧了起来,“别去,”他极其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求你。”
阿松为难地看着他,不懂他的执拗,“不去求他,你怎么办啊?”
道一迅速平静下来,“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这样大举禁佛,会生民乱,”道一冷冷一哂,对皇帝是前所未有的厌恶,“这个人自诩宽仁,实际上虚伪至极。”
阿松不信,却因为道一的笃定略微安心了些,“那他会放你回建康吗?”
大概不会。道一摇头,见阿松双眼那样殷切的、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他有一刹那的迷惘,余光扫过这冰冷简陋的牢室,他的面色随即淡漠下来——战火废墟上的建康,分明还历历在目,沉溺在这样柔软甜蜜的眸光里,又有何益?
道一平静了,对阿松时不时露出的那种尖酸、鄙薄的神情收敛了,他甚而有些温和地叮嘱她:“别去求任何人,也转告叔父,不必为了我四处奔走,否则岂不是坐实了所谓的‘驱持权宦’?也许陛下等的就是这个呢?”
桓尹的那一纸圣旨,薛纨只是草草一读,里头的一字一句,道一却听得清楚仔细。
“哦。”阿松含糊地答应着,脑子却飞快地转了起来。她不信他,更不肯眼看着他在这暗无天日的牢室里多待一天——一刻都不能忍。“我再来看你。”她心不在焉地说。
她的心思在道一面前一览无遗。他眉头微微一蹙,“多谢,你别再来了。”
“我想来,”阿松眼里洋溢着光彩,饱含情意——那样热烈、毫不遮掩的情意,却如同天际的流星,草间的晨露,瞬息即逝。“我……”
“我心领了。”道一打断了她,“檀家不过收留了你半年,你来看我,便算是报恩了。”
他像对愗华那样,客气而疏离,阿松敏锐,立即察觉了,“我不是为了报恩……”
“我已经不爱你了,”道一说,“别为了我做不值得的事,以后你会后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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