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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呸!”阿松用尽浑身的力气,很狠啐了他一口,“他怎么会死?全天下的人都死了,他也不会死。”
檀道一端详了她一下,见阿松眼里怒火闪耀,还没来得及聚集泪水,他说不上什么心情,哂笑一声,调转了目光,不再看她了。
王玄鹤上堂来,仿佛没有看见二人针锋相对,只对阿松拜了拜——对元脩的遗孀,他礼节尚在,规规矩矩地问了句:“夫人也要移驾邙山吗?”
邙山,那个全是死人的地方——阿松浑身绷得比弦还紧,她骤然回过神来。元脩,才死了几个月,她已经快不记得这个名字了。他已经死了,而她还活得好好的。“去看看,”阿松唇边含起一丝胜利的微笑,“陛下隆恩浩荡,郎主在九泉之下,也该安心了?”
和愗华相携上了车,车轮碾着碎雪,辘辘往城外走着。过了灰白的城墙,阿松往北遥望,低垂的铅云层层涌动,漠北还是冰天雪窖的时节。
檀道一那句半真半假的话,令她的心都绞了起来。
檀道一倒是一派轻松,难得忙里偷闲,他骑在马上,颇有兴致地瞧着山间枝头的阳春新雪。
可汗既然愿意娶公主,就是不打算和桓尹撕破脸皮,又怎么会对薛纨动手呢?阿松拧眉思索良久,越想越觉得檀道一是在诓自己,把一颗心略微放下,脸色却还是雪白无色的难看。
愗华不习惯这样长久的沉默,几番想挑起话头,阿松都只顾想着心事,后来愗华也觉无趣,悄悄叹气道:“阿松,我不知道怎么去见父亲。”
阿松心不在焉,“什么?”
愗华垂首低声道:“我做女儿的,父母离世的时候,就自尽追随他们去,可我现在不仅不敢死,还要嫁给仇人家……”
阿松惊讶地看着她,忍不住嗤笑一声,“你父亲是个男人,可他连自己的妻女都保护不了,又有什么资格管你去嫁给谁呢?”
阿松提起寿阳公时,常是这样鄙薄的语气,愗华听着不顺耳,又不好意思反驳她,只能闷闷地注视王玄鹤的身影,“我有点担心舅父。”而王玄鹤浑然不觉,仿佛受不了轻轻拂面的寒风,在马上蜷缩起了身子,不时羸弱地低咳几声。
半日功夫,到了邙山脚下,这里历来是王公归葬之地,悲风轻吟,荒烟袅袅,夕阳余晖映照在恢弘的陵墓群上,破雪而出的一点新绿看得人甚是心喜。守墓的役使们已经迎了出来,王玄鹤按辔止步,怅然望着苍茫山景,喃喃道:“说什么风云际会,不过都是邙山下一抔黄土而已,什么君,什么臣?什么英雄,什么懦夫?呵呵!”
他自进洛阳以来,逢人都是唯唯诺诺,突然发此悲音,语气里有说不尽的萧索意味,檀道一凝视他一眼,没有回应,转而到车边叩了叩车壁,“殿下?”帘影一晃,自车里探出头来的,却是阿松,两人不妨撞个正脸,阿松的红唇极紧地一抿,是没好气的样子,檀道一撇开视线,往车内一看,见愗华靠在角落,酣睡未醒。
这一路走得又慢又闷,唯有阿松心念百转,精神抖擞。
“殿下,”檀道一略微提高了声音,“车上不了山,换马。”
愗华悠悠醒来,茫然下车,瞧见山间陵墓上的青柏,瞬间便红了眼眶。几人弃车上马,随行而来的宫使、寿阳公府家奴,手里捧着祭品,一行人往山上缓缓而行。临近日暮时,山间雪落簌簌,檀道一弹开鬓畔一根横枝,惊得雀鸟飞腾,他挽住马缰,回头瞧去。
阿松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扑哧一笑,轻叱一声,她将皮裘裹了裹,扬鞭赶了上来。一抹余晖正从背后照来,那双眸子却不减半分璀璨。
檀道一看得出神,阿松已经越过他身侧,报复似的,她回手用鞭鞘轻轻带了一下,扬起一阵雪雾,扑面骤然一凉,檀道一回过神来,面色淡了。
到了吴王墓,愗华免不了又是一番痛哭,王玄鹤在元脩手下遭遇倾家之祸,不知对元脩是恨是痛,也作出一副忠臣义士状,涕泗横流地深深叩了几个头。随从们献上祭品,因为皇帝已经废佛,也不便再去诵经烧纸,只趁着夜色往墓前去洒了杯清酒,便算祭奠过了。
是夜的灵堂上,灯火通明,愗华说要守夜,还不到半宿,就睡意昏昏,阿松起身,才走到门槛边,王玄鹤便走了进来。
他不仅羸弱,更比以前沉默了,开口前先斟酌半晌,“今天辛苦夫人,”他对阿松见了礼。
三更半夜的,连檀道一都回房歇了,他还来灵堂,对元脩大概是有几分忠心。
阿松对他随意点了点头。
“夫人,”王玄鹤拦住她,“在下来,有话同夫人说。”
“舅父,”愗华惊醒了,扶案起身,她对这个年纪相差不过几岁的舅父有天生的亲近,“咱们明天就回去吗?”
王玄鹤颔首,全然没有昔日嬉皮笑脸的样子,他心事重重地看了愗华一眼,“殿下先去歇着,臣有些话要跟夫人说。”不等愗华发问,他先带点关切,带点坚持地推了她一把,“去。”等愗华离去后,王玄鹤合上了门,转身对阿松又拜了一拜。
这幅郑重其事的态度,令阿松陡然生出一丝警惕,她退到烛火高燃的灵位前,站定了,一双含笑的乌眸熠熠生辉,“这么机密?连愗华也听不得?”
王玄鹤含糊道:“殿下还年幼。”
年幼?明年也要出嫁了。愗华只比她小两岁。阿松暗自冷笑,径直道:“王司马有话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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