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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自有宗族祠堂始,不知出了多少邪性的祖宗们,然而那些祖宗们搁一块儿,也抵不过沈清轩一人的邪气入骨,很有魔王的潜质。
有这一位位的祖宗们的光辉事迹在前,他们而今只是在雍州住腻味了,举族换个地方繁衍生息——咳,事情小的简直不值一提。
沈珏觉得,沈家一直没有真正绝户,是个奇迹。
毕竟天下人类无数,宗族无计,唯有这独一无二的沈氏家族,一代代子弟们都匿着或大或小的逆骨,每过个百十年,就会有一个凝聚全族精华的人物冒出来,折腾点或大或小的事情。
他们折腾惯了,沈珏也看习惯了,沈家至今繁衍不息,称得上是老天歪了心的偏爱。
若有哪天天道翻了脸,决定给他们一个好轮回。沈珏也不想替他们喊无辜。
真有那一天,想必他们自己也不会抱怨。坦荡荡受死前再开个宴席,大宴三天才会是他们的选择——卷入夺嫡之争的那位沈家族长,自知死期将至,全族将倾时,就是如此作为。
将兴冲冲跑去救人的伊墨几乎气了个半死。
——想来也是,自以为是去力挽狂澜,救人与水火一线,结果宅院里散落着横七竖八的醉汉,还没躺下的醉汉们吟诗击筑,月下狂舞地表演才艺。满院兴奋的脸上红扑扑的小崽子们三五成群地乱窜,还有穿红戴花嘻嘻哈哈的女子妇人们来来去去。
那样子不像是要一族赴死,倒像是全族办喜事。
伊墨拿这些人没有办法,又不能眼看着沈清轩的族人死绝,只好眼睛一闭,刮起一阵妖风,把这些邪门的沈家人一口气刮出了几千里地,丢到了最南边的荒芜土地上。真正做到了眼不见心不烦。
他就在一旁看着,心里以为这些沈家人从此能消停下来。结果也没多久,两百年都没用,他们又举族杀回了雍州。
还特别自豪地将此事撰写下来,记载在沈族内部流传的小册子上。小册子沈珏扫过一眼,便将此事埋在心里几百年,没敢告诉伊墨——总觉着伊墨若是知道了,怕是会直接让沈氏灭族。
沈珏站在从前的沈宅旧址上,忍不住想起那本小册子,自从沈族搬去梧州后,他就再没见过。
想来,这些沈氏子弟,已经将那本小册子添写成高高的一叠故事了。毕竟,他最后看的时候,沈家正召集子弟,跃跃欲试地编写历代族长志。
也不知道最后会编出个什么模样,天知道沈家人一天都琢磨些什么,又能干出什么事。
沈珏走到雍州南门口,止住了自己跃跃欲往梧州去的脚步,还是别看了,他一点也不好奇沈氏的小册子里面是怎么描述自己这个妖精祖宗的。
他决定眼不见心不烦,省的自己忍不住,把好不容易从南边杀回中原的沈家人,过了几百年,又给丢一次。
正专心致志地出神,袖摆被人轻轻扯了扯。沈珏歪过头,一个全身道袍的小道士,站在他边上还没到他肩膀高,湿漉漉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问:“您是沈公子?”
沈珏晃了下神——也不知道多少年了,还有人唤他沈公子。
这个称谓用的最多的时候,是沈清轩成为季玖的那段岁月,季玖离世,他扶棺回京的夜里,在御书房接过了虎符。
一个什么也不是的陌生的年轻人,没有勋贵举荐,没有参加科考,就凭着那么点“爬上龙床”的裙带关系,掌了天下兵权——他至今也不敢翻看后来编纂的史书,更不想知道里面是怎样描述自己这位“凭着一副好颜色卖笑帝君的奸佞之徒”。
总之,季玖去世后,他身着将军铁甲参加了人生第一次大朝会。
长鞭九响,陛下临朝。文武百官分成两排下跪,叩首。他站在武将的最前例。
太监尖着嗓子宣读了圣旨,赐他一品爵,赐元帅府,赐一品武服,任天下兵马大将军。
他这个一夜之间掉下来的大将军,在诡异的鸦雀无声中,叩首接旨。
散朝后也无人给他脸色看,百官们平静地接受了现状,平日里文武官员们私下见到他总会客气的拱拱手,唤一句:沈公子。
在赵景铄当政的那些年里,朝堂官员们并不主动互称“大人”,“大人”的称谓,都是仆从们叫的。
更多的时候,都互相唤着某某公子,某某相公,盖因赵景铄这个皇位得来不正,逼宫夺位尚可宽忍,夺位后屠尽亲族则是士林们不可原谅的暴行,若不是最早上书辞官的老相爷成了敬猴的鸡,他们早就罢官不干了。
在赵景铄陛下临朝的日子里,当“大人”是一件颇为丢人的事。
这大抵是景铄朝的别一番风景了。
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神情,约莫不大好看,小道士以为说错了话,吓得赶紧松了手,恭恭敬敬行了礼,又忍不住问:“沈公子?”
“嗯?”沈珏走着神,也没细想,应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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