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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戾气深重怨气冲天的阴魂,一旦被勾魂索擒住都是地府归客,只是这群阴魂被残害炼化,魂魄不全,垂着头呆滞地保持着亡时被凌虐的模样。
衣物污浊,但能看出粗布衣裳齐整;鞋袜简陋,却非草鞋而是布履。不是田地间做活的村民,更像是城中百姓。
以本朝耳目遍布天下的情形,能在城中拘走这些青壮人口还不惊动衙门和“执灯”,还能准确地在他们回庄子的路上设伏,若说没有庞大的运作和内贼,鬼都不信。
伊珏长吁一口气感慨道:“摸着尾巴了。”
从入“执灯”至今,说起来好似多神秘的地方,实际上他一天除了读书习武剩下的时间都埋在旧档里抬不起头,千年里累积的档案说一句如山似海不为过,至今只翻了十分之一不足——伊珏原本都做好一辈子埋在旧档里,死前能找到关于皇家血脉凋零的线索且算得上死而无愧。
毕竟千年的执灯,广纳天下妖与怪,仅仅是上报的各地见闻就能用纸张埋死伊珏几百遍。
还有很多年前,深山里找出来的妖精大字不识,传信全靠自我发挥,能画出来都算有文采,大多都是让人胡猜乱蒙,直到每个大字不识的妖精要么被迫学会捏笔涂字,要么捏着鼻子接受身边跟着十二个时辰的令官替他们传信。
山海般的旧档里,线索可称之为毫无线索。
没想到,改姓赵才几年,就能勾得敌人尾巴露出来了。
这个姓氏改的不冤。
伊珏心情大好,还准备同伊墨再说说话,东边方向炸起一朵黄色烟花,是长平发的信号,他连忙同伊墨挥挥手:“父亲我先走一步,老地方给你们埋了酒,你和爹别忘了起出来吃。”
又说:“山兄让我代他向你问好。”
伊墨“嗯”一声,牵着铁索开鬼门,走得比他快。
长平和阿楮拿下了一窝秃驴,秃驴们被抓进刑狱审了三天,交上来的供词各有千秋,却大同小异:察觉阴气爆发,赶来普度众生。
来龙去脉反复核查,确实是出家人慈悲为怀,看到阴气重赤手空拳就追上来想要渡苦化厄——和尚们前天吃了几个饼都查了出来,再没有假。
拿着供词的伊珏面色如常,走出刑狱便忍不住仰头看天,喃喃道:“我有些烦了。”
如山似海的旧档还没翻完,执灯里共事的人和妖天南海北地分散着,他这些年都未认全;自己身上还背着一整个王朝的银钱债。
如今哪里都是南墙,而他这辈子撑死了能活百年,后三十年大有可能是个老眼昏花思维迟钝的老头儿,真正能做事的时光,也就短暂五十年。
哪有时间追在这些人后面,别人喂一口踪迹,他上去舔一口。
伊珏捏了捏眉心,漫不经心地对白玉山说:“我且胡乱猜一个罢,祖坟被掘了,下了咒。”
白玉山哑口无言,许久才惊叹:“你可真敢猜。”
伊珏又有什么不敢的。
皇族凋敝意外频出,人为才是正常。
毕竟人这东西,聚在一起超过两个,就想要打出个老大来多吃多占,畜生撒尿划地盘也这样。
伊珏暂时给自己找了方向,便洒脱地拍拍手,回家给长平交代了声要出远门,归期不定。之后一个人出了城。
夜黑风高,伊珏弓背弯腰,像一只鬼鬼祟祟的大猫。
白玉山觉得他胡猜的方向甚为离谱,看他鬼祟模样,又觉得好笑。
问道:“你真觉得皇陵有问题?”
“先去挖了再说。”伊珏说:“我当年是妖都能进你家大墓,你们家陵墓可不是什么布了迷阵的洞天福地。”
再扯远些,子孙凋敝,也有可能是祖宗不佑,那他如今姓赵,去坟头看一看有什么关系,指不定哪位祖宗坟里进了水,塌了房,被虫鼠糟蹋了呢。
都是说不准的事。
他理直气壮地扛着工具准备去刨陵,刨陵前得先去一趟祖祠。
一路溜墙根爬树梢翻墙头,他先进了外围。
祖祠在皇陵前,随着启朝时间越久,祠堂前已建成一座小城,毕竟每位陛下登基,陵前都会多出一些守陵人,有些是自愿来守皇陵,有些不得不来,有些孤身一人,有些拖家带口。
还有些臣子主动后退一步,自己来守皇陵尽忠,将儿孙推上前朝。
理由多样,原因不一,皇陵祖祠前的小镇离小城只差一个称呼。
伊珏溜进了内围,宏大的皇家祖祠就在咫尺,他却踌躇不前。
这灯火通明处,他肉体凡胎无处遁形,只好将工具藏好,怀里揣着一把小巧铲子,猴一样翻身上了屋顶。
“咔”地一声,皇族祖祠上每一片都留下了工匠姓名的琉璃瓦,他在脚下裂了。
伊珏头皮一炸,自觉这踩碎的不是瓦片,而是某个匠人的头颅。
白玉山还在他脑子里嘲笑:“罪孽深重。”
自从说要来拆庙挖坟后,这人就等着看他笑话。
万幸夜深人静,虽然灯火通明,屋里的人也在打盹,并没有听见屋顶瓦片碎裂之声,伊珏缓缓趴下身,挪腾着将碎瓦捡起来,透过露出的缝隙,隐约看到梁上有个东西。
“……我可能真有点气运在身上。”他说。
气运玄之又玄,许是与他改了姓氏有关,抑或同他入主执灯有关,总之他就是气运加身,随便翻个屋顶都能找到证据,证明他胡蒙乱猜正中靶心。
白玉山闲闲地在他意识海里翻了个身,故意逗道:“鞋底泥而已,许是宵小之辈?”
伊珏驳斥道:
“是皇家祖祠梁上的鞋底泥。这里除了香火牌位贡品还有什么?贼只是偷东西,不是发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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