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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苇塘,返回营口的路上,雨又开始下了。不大,淅淅沥沥的,将本就湿漉漉的世界染得更加晦暗粘稠。船老汉依旧沉默,摇橹的动作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疲惫。
袁镜吾坐在船头,藤箱搁在脚边,箱底那两片硬物和一小截坚韧须子的触感,隔着一层布和一层薄薄的箱板,依然清晰。他望着铅灰色的水面,望着远处被雨雾模糊的、黑黢黢的苇荡轮廓,胸口那股沉闷感并未因离开而消散,反而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沉甸甸的、无着落的钝重。
田庄台的临时小码头,比他来时更显破败冷清。只有几条破烂的舢板拴在浸水的木桩上,随波晃动。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腥气,混着水腥和木头朽烂的味道。
就在袁镜吾付了船资,踏上摇摇晃晃的跳板,准备上岸时,眼角余光瞥见了不远处,另一条稍大些的旧船。
船篷下,坐着一个人。
蓑衣,斗笠,身形佝偻。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旱烟杆,却没点,只是那么拿着。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姿态,那隐约的轮廓,袁镜吾却觉得有点眼熟。
他脚步顿了顿,下意识地朝那边多看了一眼。
就在这时,那人抬起了头。
斗笠下露出一张布满深深沟壑的老脸,眼睛不大,浑浊,眼白有些泛黄,但看过来时,那目光却像是带着钩子,一下子攫住了袁镜吾。是那个在营口茶馆里给他“看相”,说他“额有阴纹,身缠水气”的李半仙。
老人就这么隔着十几步的雨帘,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茶馆里的神秘微笑,也无市井术士常见的油滑。他就那么定定地看着袁镜吾,仿佛早已等在这里,专为等他。
袁镜吾心头莫名一跳。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提着藤箱,踩着泥泞,朝那条船走去。
走到近前,还没等他开口,李半仙先出了声。声音不高,沙哑,被雨声衬得有些飘忽,却字字清晰地钻进袁镜吾耳朵里
“你爹,”他吸了口根本不存在的烟,浑浊的眼睛望着袁镜吾,又像是透过他,望着更远处雨雾弥漫的苇荡,“三十九年前,也来过这儿。”
袁镜吾浑身一震,脚步钉在泥水里。耳朵里“嗡”的一声,周遭的雨声、水声似乎瞬间退远。他张了张嘴,喉咙干,一时间竟没出声音。
李半仙像是没看见他的震惊,自顾自说了下去,语平缓,却像在讲述一个刚刚生的故事“光绪二十一年,也是一场大雨,下得昏天黑地,辽河都快翻了盖。也是一条……龙,搁浅在这片苇塘的滩上。不大,比这次这条,小多了。灰扑扑的,蜷在烂泥里,眼看是不行了。”
老人顿了顿,目光在袁镜吾脸上逡巡,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缓缓道“你爹那时候,才十五六岁吧?半大孩子,也不知怎么一个人摸到了这儿。他就那么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一动不动地看着滩上那条……龙。脸上那个神气——”
李半仙说到这里,停住了。他深深地看了袁镜吾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追忆,有审视,还有一种极淡的、近乎悲悯的东西。
“——和你现在,一模一样。”
袁镜吾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头、脸颊往下淌,他却感觉不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猛地窜起,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父亲?十五六岁?光绪二十一年?也在这田庄台的苇塘边?看着另一条搁浅的“龙”?脸上的神气……和自己现在一模一样?
无数个问题、无数种猜测、无数纷乱的念头瞬间爆炸开来,冲击着他本就混乱的头脑。茶馆里李半仙那句“额有阴纹,身缠水气”的谶语,苇塘边那巨兽濒死一瞥带来的、荒谬绝伦的“熟悉感”,胸中那沉甸甸的、挥之不去的钝痛……所有这一切,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猝然串连起来,而线的另一端,竟然遥遥地系在了他沉默寡言、谨小慎微的父亲身上。
“老先生,”袁镜吾的声音有些颤,他上前一步,几乎要抓住船篷的边缘,“您认识我父亲?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条龙后来怎么样了?我父亲他……”
李半仙却闭上了嘴。他不再看袁镜吾,而是慢吞吞地收起了那根没点燃的旱烟杆,插回腰间。然后,他拿起放在脚边的木桨,往岸边一点。
小船无声地荡开,离开了泥泞的岸边。
“哎!老先生!”袁镜吾急道,想追,脚下烂泥一滑,差点摔倒。
小船已滑入细雨蒙蒙的河面。李半仙背对着他,摇起了桨,瘦削佝偻的身影在灰暗的天光水色中,显得有些模糊。桨声欸乃,混在雨声里。
就在小船快要驶入那片广阔苇荡的阴影中时,李半仙沙哑的声音,穿过雨帘,飘飘忽忽地传了过来,每个字却都像钉子一样,敲进袁镜吾的耳膜
“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话音落下,小船也隐入了茂密芦荻的深处,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一圈圈涟漪,在浑浊的水面上缓缓荡开,又被雨点击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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