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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收到父亲第一封“不必问”的回信,已过去十天。这十天里,营口并未平静。七月廿八事件的余波未了,关于“龙”的种种传言在民间愈演愈烈,甚至开始出现一些零星的小型祭拜和神秘集会。官方的态度则愈暧昧,一方面严令禁止“传播迷信谣言”,另一方面却又对某些调查行为睁只眼闭只眼。菊池那边没有再来催促,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始终存在。
袁镜吾依旧每日外出,走访,记录。他试图从各种琐碎的信息中拼凑图景,但越深入,越觉得迷雾重重。田庄台那条静默垂死的龙,与七月廿八那条狂暴失控的龙,是同一个体吗?如果是,它如何“死而复生”,又为何性情大变?如果不是,那意味着什么?营口这片土地,到底在生什么?
而这一切,又与父亲讳莫如深的过去,有着怎样诡异的联系?
这些问题日夜盘旋,却找不到出口。直到这天傍晚,他回到王家老店,王老三从柜台后拿出一个薄薄的信封。
“下晌送来的,昌黎来的信。”
又是父亲的信。
袁镜吾接过信封。很薄,和上一封几乎一样,拿在手里轻飘飘的。他捏了捏,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
心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骤然被拨动了一下。他谢过王老三,快步上楼,闩好房门。
在油灯昏黄的光晕下,他撕开信封。
里面果然只有一张对折的信笺。抽出,展开。
依旧是父亲工整的馆阁体,墨色浓黑。但这一次,比上一封更短,短到只有孤零零的一行字,突兀地印在信纸中央
“吾家《坠龙录》载龙坠于野,必有异人现。汝高祖客师公曾斩蟠龙山龙脉。吾家与龙,数世纠葛。”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对上一封“不必问”的任何解释,也没有对他营口之行的任何询问或叮嘱。就这么没头没尾、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袁镜吾捏着信纸,僵在灯下,像是被这行字里蕴含的信息骤然冻住了。
《坠龙录》?
他知道这本书。或者说,知道父亲晚年一直在整理编纂的一本厚厚的手稿,名字似乎就叫《坠龙录》。他一直以为,那是父亲搜集各地关于坠龙、见龙的奇闻异事,编成的一本类似地方志怪杂录的东西,是父亲书呆子气的爱好。父亲也从未特意跟他提过此书的内容。
可现在,父亲在信里,如此郑重地提到它。而且,是作为家族历史的记载来提及!
“吾家《坠龙录》载”……
意思是,这本书记载的,是“吾家”——袁家——的事情?
“龙坠于野,必有异人现。”这像是一句谶语,一个规律。龙坠落的地方,一定会有不寻常的人出现。这是在暗示什么?暗示此刻营口的“异象”,与某个“异人”有关?还是……在指向他自己?
“汝高祖客师公曾斩蟠龙山龙脉。”
高祖?客师公?袁镜吾快回忆族谱。他对家族历史的了解仅限于近几代,高祖辈的名讳早已模糊。但“客师”这个名号,听来不像寻常农人或读书人,倒像是有某种特殊技艺或身份的人。斩龙脉?这更是闻所未闻之事。龙脉是风水堪舆之说,关乎一地气运,斩断龙脉,那是逆天而行的大忌!袁家祖上,竟有人做过这等事?
“吾家与龙,数世纠葛。”
最后这七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袁镜吾心口。数世纠葛……不是偶然的听闻,不是遥远的传说,是实实在在的、跨越数代人的“纠葛”!父亲用这个词,轻描淡写,却又重若千钧,一下子将昌黎乡间那个清贫谨慎的塾师之家,推入了一个光怪陆离、深不可测的迷雾之中。
袁镜吾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猛地想起夹在笔记本里的那页古纸。那铁画银钩、凌厉如刻的二十四个字“龙非妖也,乃天地之气所化。观龙如观天,可敬畏而不可亵玩。”
他之前一直以为,那是父亲从某本古籍中抄录的箴言。
可此刻,结合这封信……
那字迹的刚硬古拙,那语气的斩钉截铁,那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那根本就不是抄录!那很可能,就是某一位“与龙数世纠葛”的袁家先祖,亲手写下的训诫!是家族内部代代相传的、关于如何对待“龙”的根本准则!
而父亲,在派他来营口之前,将这一页残纸寄给了他。
那不是随意的分享,那是……一种提示。一种在他即将踏入这片“龙坠之地”前,给予的、极其隐晦的家族传承的“钥匙”!
袁镜吾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他扶着桌沿,缓缓坐下。油灯的光晕在他眼前晃动,信纸上那行墨字仿佛也活了过来,扭曲、放大,带着沉甸甸的历史重量和冰冷的秘密,压得他喘不过气。
父亲在怕什么?为什么之前从不透露分毫,直到此刻,才用这种cryptic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揭开帷幕的一角?是因为营口生的事,已经严重到无法再隐瞒?还是因为……自己已经不可避免地,被卷入了这“数世纠葛”的漩涡中心?
“客师公”、“斩龙脉”、“异人现”、“数世纠葛”……这些碎片在他脑中疯狂旋转,试图拼凑出一个模糊的、令人心悸的家族轮廓。他想起李半仙的话,想起田庄台那诡异的熟悉感,想起七月廿八的惨剧,想起菊池那深不可测的目光……
所有散落的线索,仿佛都在这一刻,被父亲这短短一行信,强行收束,指向一个他无法再回避的、关于自身血脉的惊人真相。
袁镜吾坐在寂静的房间里,听着自己沉重的心跳,和窗外营口永不宁静的、混合着水声与隐约人声的夜。
他知道,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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