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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穹如墨,铅云低垂,沉甸甸地压着殿宇飞檐。宫道间往来步履皆匆匆,神色皆惶惶。这沉沉天色恰似眼下朝局,暗流汹涌,波谲云诡。
要变天了,殿外,绯衣的宫人血点一般沿着宫道蔓延开来,眼观鼻鼻观心,默然不语。
殿内,那位侯爷正着手清君侧,与仅剩的那位内阁以及尚书列举着长公主容清姿的诸多罪状,商量着如何处置才算合理。
将要定下主意来,这便就要将容清姿请上来。那毕竟是长公主,该给的体面要给,三司会审就不必了,免得丢了皇家的颜面。
发了话,一内侍领命去了。然方出殿门,只见青天之下,一道瘦削的身影牵着一个孩童徐徐走来。她身形瘦削如竹,梳着妇人的发髻,一袭半旧衫裙,站得笔直。
“民女岑衔月,叩见诸位大人。”声音清凌凌的,不高,却足以让殿内每个人都听清。
“岑衔月?”那老尚书眯起眼,仔细端详,“可是……岑尚书家的女儿?”
另又一人窃窃私语,“我记得那岑家的女儿不是曾经任过长公主殿下的门客么?”
“我说今日这一会岑尚书如何也要称病不来,原来是没脸来见侯爷。”
端坐主位的男人听在心里,眼神登时锐利起来。他抬手止住旁人低语,目光如实质般压在女子身上:“岑氏,你此来难道是为容清姿求情?你可知她犯的是谋逆大罪,十恶不赦?”
“民女并非为求情而来。”岑衔月抬起头,面色平静得近乎苍白,她轻轻推了推身侧懵懂的孩子,“民女是来……告发一桩旧罪,亦是呈请一桩公案。”
那孩子约莫两岁,梳着双丫髻,一双眼睛乌溜溜的,好奇地望着满殿朱紫,浑然不觉风雨欲来。
“此女,乃两年前萧皇妃所诞之皇嗣,陛下的第一个孩子,当今的嫡长公主。”
岑衔月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因她生自女婴,陛下颇为不喜,曾密令将其处置。是长公主殿下心有不忍,命民女暗中周全,设法保全,藏匿至今。”
堂了静了又静,话音落下,方听闻男人猛地一拍案几,“胡言乱语!放肆!”她霍然起身,须发皆张,“陛下岂会如此!妖女竟敢污蔑圣听,诅咒皇嗣!来人,将她拿下拖出去!”
侍卫应声上前。
岑衔月忙将孩子护往身后,声音陡然拔高,盖过了甲胄摩擦的声响:“侯爷若不信,大可滴血验亲!此乃金枝玉叶,千真万确!”
“长公主保全皇嗣有功,于皇室血脉有续命之恩,纵有过错,亦当由宗正寺与三司会审定夺,侯爷无权私自处置殿下!”
她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
殿中几位大臣脸色变幻,彼此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昨日长公主口说遗诏一事就已让他等心生疑虑,难以定夺,眼下又叠上今日这一桩……
有人低语:“若陛下当真曾对亲生骨肉如此,难不成……长公主说的都是真的?”
话未说完,可人人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一位素来持重的宗室老者颤巍巍开口:“侯爷……此事、此事关乎天家血脉,非同小可,是否……是否应暂缓对长公主的处置?至少……至少待陛下苏醒,或验明此女身份后再议?”
那位年轻的贵妃端坐高堂,早已脸色煞白。她手指紧紧绞着帕子,看着面前父亲黑漆漆的背影,亦忍不住低声劝道:“父亲,众怒难犯,不若……暂缓一步?验明正身,也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男人脸色铁青,眼中阴鸷翻涌。他岂能不知这些人心思已动?可他一个旁支的没落亲侯,这也许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盯着岑衔月,忽然冷笑起来:“好一个忠肝义胆的岑氏!你说本侯无权处置?本侯看你是同党无疑!拿下!”
“侯爷,”岑衔月被侍卫扭住臂膀,奋力挣着抬起头,目光越过殿门,话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我若此刻死于非命,梁千秋将军便会即刻以戕害皇嗣、诛杀忠良、谋逆犯上之名,率军入宫,清剿乱臣贼子!侯爷可想清楚了。”
远处一座高阁檐角。
梁千秋一身玄甲,放下手中的单筒远镜,面容沉如黑水。
她身侧的文心急得额角冒汗:“将军!岑姑娘她……我们此时不下令进城吗?”
梁千秋的目光依旧锁着朱红高墙内的重重殿宇,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不急。”
“这还不急?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岑姑娘死不可?”文心几乎要跳起来。
“是。”梁千秋的回答斩钉截铁,“非得看着她死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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