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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酒坊里出来,已经丑时三刻,街上寂静一片,谢迈凛跌跌撞撞地掀开布帘,仰头转了转脖子,骨头响了两声,风一吹,清醒了不少。他身后勾肩搭背地跟出一群将官,嘻嘻哈哈的声音在街道里回响,叫醒一片野狗。
这群人十分放肆,敞着步朝军营去,牵马的小兵本就等在门口,这下赶紧解了绳,跟上去。他们说着家乡话,五湖四海的方言在异乡响作一团,不能不说亲切。
谢迈凛走在最后,抬头看这边关的月亮,和阳都的好像也没什么差别,只是云更散,月亮大一些,亮一些罢了。
谢连霈走到他身边,“合着你来打仗就是为了干这个,天天喝酒?”
谢迈凛闻言看他,笑了一声,“赢了也不让喝酒?”
“皇上催了好几次,你说都称病回不了阳都。你当真是不打算回了?”
谢迈凛揽着他的肩,“表彰会嘛,宋之桥去就可以了,宋家向来老实,不会把他怎么样的。你看我就没让你去,怕你被扣住。”
谢连霈斜着眼看他,“还不是因为你我都姓谢,皇上才会以为拿住我就是拿住你,但其实拿住宋之桥才算是拿住你吧。”
谢迈凛放开他,转头找,“马呢,骑上回吧,走路得到什么时候。”
说罢圈起手指,吹个口哨,不一会儿便有匹枣红色马跑了过来,谢迈凛等它到,牵住绳,朝谢连霈扬下巴,“走吧。”
谢连霈抿了下嘴,“我自己有马。”也有样学样吹口哨,但他的马却迟迟不来,徒留他尴尬在原地。
谢迈凛道:“快点。”
谢连霈只得放弃,抓着马鞍上了马,谢迈凛跟在他后面上马,一甩鞭子,马在夜里疾驰而去。
刚到营门口,就看见等着的士官伸长了手臂招呼,谢迈凛勒马停步。谢连霈认出这士官是宋之桥的亲随,又一脸着急忙慌,也大感不妙,“怎么了?出事了?”
士官仰着头看马上的人,“也不是,就是有点小事得跟您说下,宋副在等您了。”
谢迈凛应了一声,下了马,把鞭子扔给士官,“去把我马牵了。”然后径直朝营房走去。
宋之桥一路舟车劳顿,这会儿全靠喝茶提神,强打着精神等谢迈凛回来,终于等人走进来,一句话都顾不得寒暄,就道:“皇上指了两个人来,最快明天,最晚三天,就到了。”
谢迈凛不急不慢地走过来,弯腰看看他喝的茶,把他茶杯从他手里拿出来,“别喝了,越喝越精神,去睡会儿吧。”
“你听见我说话没啊?”
“听见了。”谢迈凛坐下来,“派人来看着我。”
“你的兵印要交出去。”宋之桥一脸严肃,盯着谢迈凛,“我这次回去,已经明显感觉到不对头了,皇帝疑心更重了,让你回你不回,我回去也宽不了他的心。得亏是朝中人不了解情况,吏部工部这条线上都是咱们的人,兵部虽然是姜家人,但姜穗宁帮你,总而言之,目前朝中还是以为边线战事紧,你走不开。只不过文官和韩家姜家的意思是,不能鞭长莫及,所以上谏要在前线设随军令官,谢大将军也是这个意思。”
谢迈凛问:“文官什么时候跟家族搅在一起的?”
“什么搅不搅的,也不是结盟,只不过你势头太大,他们战略性互相帮衬罢了。”
“我爹的意思是同意?”
“何止,把兵印交给令官就是他的提议。”
谢迈凛笑起来,“前线夺印,兵家大忌,他怎么会不知道。看来我老子在家里也是操心不停,生怕我于国于民不利啊。”
宋之桥定定地看着他,“你不会的。对吧?”
“我已经跟你说了,厦钨这摊子事还没完呢,失地中还有一千六十五里没收回来,只是因为厦钨人递交了停战书,朝中上下就一片欢欣,要停战要庆祝,要我回阳都,”谢迈凛撇了撇嘴,冷笑道,“真是贱。”
宋之桥舔舔嘴唇,“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这我怎么知道,”谢迈凛道,“最后的硬仗要看天时地利人和。”
“令官来了,怎么人和?”
谢迈凛耸耸肩膀,笑嘻嘻的,“来到我的地方,就由不得他们了。”
宋之桥心事重重地望着谢迈凛,最终吐了口气,“好吧,你总归有办法就好。”
“你看皇帝还能活多久?”
宋之桥轻轻摇头。
“新皇帝呢?”
宋之桥继续摇头,“毫无头绪,根本看不清形势。”
谢迈凛拇指撑着脸颊,食指垫在下巴,笑着问:“那我们算不算可惜了?”
宋之桥看他,“我没有想过那条路。”
谢迈凛笑起来,拍拍他,“放心,既然已经走了这条,那条就不会回啦。”
两日后,奉皇命往前线的令官到了边城,歇了一宿,准备第二天出城去关口,哪成想次日起了个早,三人一下楼,便看见浩浩荡荡的欢迎队伍。
这三人中有两位高阶太监,都是副掌令级别,一个白面皮细眼睛,笑眯眯阔脸盘的叫作刘忠,一个高一些黑一些神态憨祥的叫作孙昶;最后一位跟着来的,是宫廷史官,叫马走西,说是个“官”,其实不过是个动笔头的,自从皇上身子大不如前,不仅宫内史记官多了起来,就连外派的差事都打发一个史官跟着,这一笔一笔将来都是要入史的。
这三人中马走西资历最浅,地位最低,平日也只是跟在两位身后,不敢多说话。下了楼一见这阵仗,心中便有些害怕,谢迈凛如今什么能量已经无需多言,来夺他的兵权可是险棋,假如谢迈凛有心要反,他们三人自然首当其冲,一眨眼就死。
当下他不敢动,探出脑袋朝外看,只见前方刘忠强装镇定,皮笑肉不笑,看着下马的宋之桥,“宋副将,这是做什么?”
宋之桥绽开一个笑容,拱手行礼,“刘公公、孙公公,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我奉令来迎您呢。”
马走西心道这岂不是下马威?
正想着,只见远处马蹄声起,不多会儿便闪来三匹快马,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谢迈凛。
好一副意气风发,睥睨天下的少年英雄做派。
刘忠三人望着他来,到他们面前拽绳勒马,一眼扫过来三人均是一抖,谢迈凛咧嘴一笑,翻身下来,把鞭子扔给随行,赶来托住刘忠的手,“刘大哥,可算等到您了,宋之桥说有大官来指导工作,我还想说是不是您,咱们上次见还是我侄子的生辰,当时您来送的礼,讨您福海喝了杯酒,您别忘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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