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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来人,自然是好吃好喝好招待,来的是个五军都督府的参将,虽说比自己阶低,但阳都本就高人一等,曹丘也是相当客气地专门腾出时间来招待,陪吃陪喝,曹丘此人常年混迹于军中,脸皮不仅厚,还可以随时不要,能屈能伸,又会来事儿,这位阳都的参将好巧不巧,还是他老乡,这一见面,着实合拍,说起话更是天南地北,没有忌讳。
这次来,参将主要是为了解一下谢迈凛残部的情况,问问有没有什么需要阳都帮助的。
这可问到曹丘心坎上了,登时眼泪一把鼻涕一把讲起种种为难之处,参将有模有样地听完,末了才道:“兄弟,不是我不愿帮你,我实话跟你说,其实朝廷也就是问问,没打算真帮你。”
曹丘抹把脸,“我也知道,我也懂。”
“还有件事,我得提前先给你说一声,谢迈凛的事你可以慢慢弄,但这事你得放在心上。”
“什么事?”
“几个边国组了个观察团,要来前线,主要是睢阳滩考察一下,看看这个,啊,战后重建的工作,走访一下这个民众,啊,了解一下普通老百姓对这场仗的看法,看有没有一些什么太残暴的事情还在进行中。”
曹丘一头雾水,“残暴是指什么?你知道谢迈凛把厦钨人杀光了吧。”
参将道:“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你见到厦钨人死光了吗?没有吧。只是前线一些士兵声称,声称而已,哪一个是从厦钨国南边到北边跑一遍核实了,一个厦钨人都不剩了吗?这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交战,只能说我们赢得比较多,对吧,打赢了,但是宋之桥指挥失误,没有和谈签订赔款条约就回来了。至于厦钨人,谁知道他们缩到哪里去了,见不到厦钨人也许是因为他们去做游牧民族了,深居简出,不爱见人,谁知道呢;城邦毁了,宫殿烧了,也许他们皇帝去深山里当了呢,你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咱们皇上千金之躯,那么远,他更不知道,宋之桥这个战略指挥,大大的错误,也怪谢迈凛,没看好下面的人,失职。”
曹丘笑了,“哦懂了,你意思是观察团来了,我就这么说是吧。”
“具体该怎么说,兄弟你是聪明人,你肯定明白,我的意思是大基调已经定了,咱们配合就行。再说,外人就爱往你头上扣屎盆子,你强他就说你坏,你弱他打你也不带商量的,只要谢迈凛还活着,只要咱们军队建制还在,一时半会儿他们也就说说而已。咱样子还是要做的,毕竟商贸还是要继续,所以观察团来呢,你就招待一下,他们想要什么你就给,也不差这两个钱,你们这里妓院开了吗,打开呗,万一用得上呢。”
曹丘唔了一声,“行,懂了。”
参将点头,又道:“这事你上心就行,但谢迈凛你可得看好了,别让他出事。”
“我就差把他当祖宗供起来了。”
“你不知道。”参将舔舔嘴唇,“阳都要有大变化。”
“皇帝那个啥了?”
“还没,但也差不多了。前天,谢华镛死了。”
曹丘噢了一声,然后扫了一眼参将,很识趣道:“反正阳都的事我也不懂。”
参将拍拍他的肩,“不懂好啊,你也别问,咱们做好咱们的事就行了。”
王江拍了两下门,径直走了进来,看见参将便行礼问候。
曹丘道:“没见有客吗,什么事?”
“九红姐的父母想见您。”
曹丘道:“老头儿老太太都找到这儿了?你也是,不会打发走啊。”
王江犹疑起来,搓搓手,“着实有些可怜,他们有事想请咱们帮个忙,我看这事也挺那个啥的……”
“九红姐我知道,”参将忽然道,“大名人啊。”说着晦暗不明地笑起来。
曹丘对参将道歉,“我的人没规矩,在前线野惯了,一点礼数不懂,上次我洗个澡,他们还结队进来找我预支军饷,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
“哎兄弟间情谊深,这有什么的。”参将问王江,“他们想干什么?”
王江回答道:“九红姐被人打死以后,她父母一直想把九红姐葬在村里的墓庄里,村里人不让,她父母想请咱们帮忙。”
参将问:“为什么不让?”
王江道:“村里人觉得她是妖孽祸水,怕招灾。”
参将看曹丘,“这都什么跟什么?”
曹丘道:“平头老百姓,啥都不懂,就知道发疯。”又对王江道,“叫他们去找县官,那才是父母官。”
“县官不管。”王江补充道,“十里八村都是这个态度,县衙府衙都不管。而且原来谢迈凛的部队在这里的时候,其实边线的事都是他们说了算,当地的官没什么用。”
曹丘道:“那老百姓都是这样想,我替那老两口做主,老百姓不恨我啊。”
王江叹气,“老大,真挺可怜的,我们几个看了都难受,才来跟您说的。”
曹丘烦躁地抓抓脑袋,挠了半天,对参将道:“你坐会儿,我去外面看一眼就回。”
参将点头,赞扬道:“曹兄弟,你这人行。”
曹丘摆摆手,“不说这些了。”
堂外一个瘦弱的干瘪老头儿站在空地中央,手里牵着一截短棍,短棍的另一头跟着一个瞎眼的老太太,同样的干瘪瘦小,两人衣服破烂,原先九红姐还活着的时候他们的衣服尚且干净,如今九红姐的尸体还在家中摆着不能下葬,他们自然也顾不得衣服是否干净,老头儿的眼睛浑浊得看不清,只隐约辨出个人影,在众人簇拥下走了下来,当即跪倒,老太太感到短棍的另一头沉了下去,也跟着摸索着跪在地上,两人一起磕起头,一口一个老爷,求您做主。
曹丘的老娘也是瞎眼,一针一线拉扯他长大,还没等到他报恩就撒手人寰,看见这老头儿老太太他心里一阵难受,扭头对人道:“去扶起来扶起来。”
老头儿老太太被搀扶起来,曹丘清清嗓子道:“入坟这个事情……”
那老头儿梗着脖子,突然用浓重的口音道:“不是因为九红呢!”
曹丘一愣,“什么?”
“你们打仗不是因为我家九红呢!”老头瘦弱的脖子一梗一梗,好像一个弹跳的球,涨得脸通红,干瘪的嘴吧嗒吧嗒,脖子上两条红筋一左一右地跳,晃来晃去的。
老太太喊起来,“不是!”
曹丘叹气,“老乡,这仗因为什么打的,不是你个小老百姓说了算,甚至也不是我说了算,那是上面决定的,你明白吗?你不要……”
“不是!”老头这么大年纪,声音抬起来,自然也浑身晃,“凭啥不让九红下地,人人都下地嘞,老东羊的孙子杀了人还给埋呢,凭啥九红不能埋!打仗也不是因为九红呢!”
曹丘觉得跟他们说不清,叫人道,“把他们送走。”
小兵会错意,当时就掏出刀,曹丘一脚踹翻他,“妈的你拿刀干什么,搀回去,他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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