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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的士,单七七扶着蓝烟,一步一顿往筒子楼里面走,楼梯角垃圾堆散发的酸腐味,让喘着粗气的单七七忍不住作呕。
她下意识把脸转向蓝烟,因为蓝烟身上是香的。
饮了一夜酒,还是很香。
到了家门口,安全了。
蓝烟一下子松懈起来,不再警惕,不再强睁一双烂醉的眼,即使没到家的这段路上,身边的人是一个孩子,是一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孩,她也没有放松把自己交给她。
单七七腾出一只手,伸向蓝烟挎在手腕的包。
蓝烟美目一瞪,两根手指把她推开,“走开。”
单七七往后踉跄两步,撞向身后门口的红色塑料桶,先是哐啷一声,再是哗啦一声——
洒了一地的水,迅速在卷在门口的被铺上洇开。
那片不断扩大的湿痕加深了单七七连日来的疲惫和恐惧,蓝烟对她的态度,还有糟糕的情绪,都被这桶水冲开了阀门。
她先是压抑的抽泣,很快,抽泣声变成破碎的呜咽,她拼命同手背去擦,眼泪却越擦越多,她终于控制不住,跪在地上,身子往前一伏,脸埋进湿透的被铺里,哭得撕心裂肺。
隔壁邻居没好气地推开门,“大清早,是死人了吗,哭丧呢!”
蓝烟一手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宿醉过后的头痛让她只想好好睡一觉,她视线扫过翻倒的水桶,连廊横流的水,砰一声又把门甩上的邻居,最后落在哭得一塌糊涂的单七七身上。
“真是撞鬼嘞,”蓝烟沙哑的声音里尽显不耐烦,刚才要不是实在没辙,她是万不会跟这个莫名其妙的油瓶女扯上关系的,“弄得到处都是水,还好意思在这里哭?”
单七七哭声滞了一下,因为这份责备更觉心酸,解释也不敢太大声,“妈妈,分明是你推我的。”
“闭嘴。”蓝烟太阳穴的跳动更为剧烈,“一床被铺而已,晒干净不就行了,非得哭得跟天塌下来一样。”
单七七仿佛没听见,只管用力地哭。
酒醉让蓝烟心烦,单七七的哭声更让她心烦,关键是单七七挡住整扇门,她根本就进不去,“哭有什么用,整湿张被就世界末日?这个世界上,惨过你的人多的是,嫌三嫌四,怨天尤人,矫情。”
她没耐性再跟单七七耗,见单七七还不动,甚至懒得弯腰去拉她,用细跟凉鞋的尖头,踢了下单七七小腿外侧,垂下眼睫看下来,一股极致的蔑视自她眼中蔓延,“送我回来的小费已经给你,我们两清。”
单七七连忙把钱从兜里掏出来,直往蓝烟面前送,“说了,妈妈,我不要钱。”
“滚开。”蓝烟说。
单七七赔着笑脸,“不滚。”
“耳聋吗?”
单七七摇头。
蓝烟彻底拿她没辙,既然她挡住门,那她不进去就是了,反正除了这里,她又不是没有别处歇脚。
她给庄既红拨出去电话,“红姐……”
听到这个称呼,单七七立即和车上那张不待见她的人脸对上号。
这位红姐,本来就不喜欢她。
要是妈妈去找了她,她再跟妈妈吹几次耳旁风,妈妈岂不是更不愿意要她了。
不知谁家收音机开始唱起悲凉的曲儿,单七七看着蓝烟行远的背影,想到如果留不住妈妈,她就要成孤儿了,没有妈妈的孩子就是没根的草,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怜的人,她一定要留住妈妈,无论用任何方式,于是她在蓝烟即将拐下楼梯时,心一横,用尽全身力气,一头撞到铁门上。
一声闷响,在天还未大亮的筒子楼里炸开。
单七七额角迅速泛起一片刺目的红,她没有失去意识,却把双眼紧闭,小小的身体蜷在地上,一动不动。
那声音最先惊动不是蓝烟,而是楼上楼下公共水槽边,正慢悠悠洗漱,遛早弯的老街坊。
“楼上有东西落下来了?”一个老头朝楼上张望。
三楼尽头一个正在给鸟笼罩布的老太眯着眼看过来,“哎呦,好似是只断了翅膀的老鹰,趴在地上。”
你一嘴我一嘴,就是没人过去关心一下。
最先发现单七七的,是买完早点回来的寡妇郑婶,她提着肠粉,正上三楼,一眼就看见倒在304门口的单七七。
郑婶吓了一跳,赶紧往这边跑了过来,看到单七七额头见红,昏迷不醒,忙朝楼上楼下大喊,“出事啦,三楼有个女仔撞晕了,流好多血,快来人帮忙!”
这一嗓子,彻底惊动死水般沉寂的一方人,杂乱的脚步声,议论声,在狭窄的天地间嗡嗡回荡。
“成日出去陪酒捞偏门,做些见不得光的事,生个女仔又不肯养,真是作孽。”
已经下到一楼的蓝烟,被来往经过她的人毫不避讳的议论声拖住脚步,她扶着楼梯扶手,堪堪支撑住虚弱不堪的身体,仰起阵痛的头,顺着嘈杂的人声望过去,304门口聚集的人和不寻常的骚动,让她心底升起不详的预感,铺天盖地而来的,还有这两天被打扰的极度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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