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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士顿的初冬,查尔斯河(char1esRiver)总是呈现出一种缺乏生机的铅灰色。
冷风裹挟着细碎的冰雨,在河面上刮出一道道细密的白痕。
作为哈佛的访问学者,林疏桐初到波士顿的前两周,被临时安置在学校沿河的一家学术交流酒店里。
这间面积不大、陈设刻板的标准化客房,完美契合了她当下那种“坏死”的心理状态。
每天清晨六点,她会在那张没有任何个人色彩的单人床上准时醒来,在狭窄的地毯上完成一组精确到肌肉纤维力的普拉提,然后穿上那件仿佛能隔绝一切温度的驼色大衣,步行前往physinetce(物质科学)中心的联合实验室。
她的生活就像她所研究的量子纠缠理论一样,在剥离了国内那个令人作呕的庞大社会体系后,被强行坍缩成了一个极度孤立、绝对冷酷的单一态。
然而,现实的琐碎总是最擅长打破这种真空的秩序。
酒店的graceperiod(宽限期)只剩下最后三天。
按照交流项目的规定,她必须在这个周末前搬离,自行在波士顿解决住宿问题。
而在十一月的波士顿,想要在哈佛或麻省理工附近短租到一套安全、安静且租金在她那微薄的副教授津贴承受范围内的公寓,其概率几乎等同于在室温下观测到宏观量子隧穿。
白天的实验室里,冷白色的荧光灯无机质地亮着。
林疏桐坐在双屏显示器前,左边的屏幕上跑着长达数十页的拓扑相变模拟代码,而右边的屏幕则被迫切成了Zi11o和各类大波士顿地区租房网站的界面。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屏幕上,莫尔登(ma1den)和萨默维尔(somervi11e)那些木结构的老旧公寓不仅通勤时间冗长,而且治安数据堪忧。
她有些疲惫地捏了捏眉心,长年握着触控笔的食指指节微微泛白。
“林老师,您的哈密顿量矩阵似乎在边界条件下少算了一个微扰项。”
周远低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耳畔响起。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端着一杯黑咖啡,停在了她的工位旁。
林疏桐握着鼠标的手微微一顿。
自那天在洛根机场的初见后,这是她来实验室的第二周。
在这个高智商扎堆、人人都恨不得把一分钟掰成两半花的顶尖课题组里,周远展现出了与其年龄和那具狂暴肉体极不相符的沉稳与高效。
他总是沉默寡言,但在跟进林疏桐的理论推导时,却像一台算力惊人的级计算机,总能精准无误地咬合上她跳跃的逻辑齿轮。
“看到了。刚才在处理一些私人事务,稍微分了神。”林疏桐迅切掉了右屏的租房界面,重新调出代码,语气恢复了那种无懈可击的清冷与客套,“谢谢提醒,我马上修正。”
周远没有立刻离开。
他高大的身躯站在她身侧,深邃的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过她紧绷的下颌线,以及那件被严严实实扣在白大褂里的深色高领毛衣。
“学校酒店的宽限期快到了吧?”周远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理智,“波士顿冬天的租房市场极度缺乏流动性。剑桥镇附近的房源,目前空置的基本上都有严重的供暖缺陷。”
林疏桐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转过头,隔着金丝眼镜审视着眼前这个高大挺拔的华裔博士生。
他的表情挑不出任何毛病,就像在陈述一组客观的实验数据。
“是有些麻烦。”林疏桐不想在一个学生面前暴露自己的窘迫,淡淡地敷衍了一句,“我会在周末前解决。”
“如果您不介意,可以暂时搬到我那里。”周远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多余的起伏,甚至连眼神都极其坦荡,“在海港区(seaportdistrict),一套大平层。”
林疏桐微微一怔。海港区是波士顿近几年新贵和富豪扎堆的顶级奢华地段,那里的租金对于一个博士生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
似乎是看穿了她的疑虑,周远低头喝了一口黑咖啡,嘴角扯出一个极其淡漠、甚至带着一丝嘲弄的弧度“那是我父母庆祝我拿到phdoffer时,全款买下的‘礼物’。您知道的,对于某些缺席的家长来说,用支票来购买内心的平静,是性价比最高的补偿方式。”
这句话像是一把极其精密的柳叶刀,精准地切中了林疏桐心底最隐秘的溃疡。
她想起了自己为了浩浩的前途,净身出户时前夫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
眼前这个外表冷硬、完美的年轻男人,原来和她一样,都是在这个虚伪精英体系下被抛弃、被用物质冷酷丈量的残次品。
一种微弱的、名为“同类”的共振,在林疏桐那颗坏死的心脏边缘悄然蔓延。
“公寓有将近三百平米,三室两厅。我平时大部分时间都在实验室或者健身房,回去了也只待在主卧。”周远继续抛出筹码,他的逻辑严密得让林疏桐无法拒绝,“那里有一间完全独立的次卧,带套内卫浴。安保是波士顿顶级的,隔音极好,去红线地铁站只有两分钟。最重要的是,它现在空着也是空着。”
他看着她,眼神坦然得像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水“林老师,我们目前在攻坚的这个理论模型,需要极高的专注度。我不希望带我的Visitingprofessor因为这种无意义的世俗难题,消耗掉本该用于计算的脑力。您可以按市价的三成付我租金,就当是分摊物业费。”
理智。高效。互利共赢。
这套说辞完美地嵌合了林疏桐三十六年来为人处世的底层逻辑。
在波士顿这漫长、湿冷的冬雨中,她那过度理性的高知大脑迅完成了利弊的计算安全,便捷,能立刻投入工作,而且完美避开了与房东拉扯的世俗麻烦。
至于合租对象是一个年轻的男学生——在她的认知里,只要锁好那扇次卧的门,物理空间上的距离就足以隔绝一切变量。
她太相信自己的自控力,也太相信社会身份所赋予的那层“师生”结界。
“好。”林疏桐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终于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了,周远。周末我会把行李搬过去。租金和水电的明细,你列个表给我。”
“不客气,林老师。”
周远微微颔,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操作台。
在背对着林疏桐的那一瞬间,周远那双深邃的黑眸里,并没有任何阴谋得逞的算计与狂喜。
相反,他那具犹如大理石般坚硬的躯体,在宽大的白大褂下,竟由于极度的紧绷而产生了一阵近乎脱力般的微小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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