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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子里比试还在继续,可气氛不对了。
张小山那一摔、那一下磕,血是止住了,人也坐到边上去了,可这会儿没人笑,没人喊好。弟子们三三两两聚着,说话声音压得低,一句接一句蹦出来,断断续续的。有人揉手腕,有人摸膝盖,还有个穿灰袍的小个子,蹲在地上反复检查自己草鞋的绳结,解了系,系了解,来回好几遍。
值事弟子摇铃喊下一场,连喊两声才有人应。
刚才还热热闹闹的演武坪,一下子变得跟练早课似的——规矩,安静,但透着股僵劲儿。大伙儿都怕再出事。不是怕输,是怕伤。谁都知道,练功哪有不磕碰的,可刚才那一撞太邪门,看着就像踩空了台阶,其实脚下平平整整,连颗石子都没有。
孙孝义懂这种感觉。七岁那年躲在枯井里,听见庄子外头脚步杂乱、刀响火起,他也是这样,一句话不说,耳朵竖着,手指抠着井壁的泥,一动不动。那时候不是冷静,是吓住了。
现在场上这些人,也是吓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手画过符,劈过鬼,握过剑,也曾在夜里用针扎指尖,蘸血练字。他知道疼不可怕,怕的是疼之前那一下愣神——你明明知道要动手,可身子就是不听使唤,眼睁睁看着事情往坏里走。
所以他没动。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别怕”“没事的”都没用。钱守静能把血止住,治不了人心底那点怯。
正这么想着,眼角瞥见一个人影从东角慢悠悠晃了出来。
是周守拙。
他走路一向不紧不慢,背着手,肩膀松垮,像是来逛庙会的,不是来比武的。走到场子中间,他忽然抬手,啪啪拍了两下,声音不大,但在这一片闷气里格外清楚。
“哎哟,我可算看明白了!”他开口,嗓门敞亮,带着点故意拉长的调子,“方才那一跤,不是脚滑,是踩影子了!”
众人一愣,齐刷刷看向他。
周守拙也不慌,指了指地上:“你们瞧,太阳打西边斜过来,张小山的影子拖得老长,刘元庆抢步的时候,左脚正好踏进他影子脑袋那儿——茅山祖师爷定下的规矩,踩人影头,主破财;踩肩膀,主伤筋;要是踩中脚心……嘿嘿,三年之内别想娶媳妇!”
有人“噗”地笑出声。
周守拙更来劲了:“早年咱们厨房的老李头,专等这个!每回比试前就在边上转悠,看见谁踩了谁影子,立马记本子上。为啥?因为踩了影子就得替人值三天灶房!有一回赵大师兄不小心踩了吴师弟的影子尾巴,结果连着三顿饭都得去刮锅底,手上全是黑灰,练雷法时差点把自个儿劈冒烟!”
这下哄堂大笑。
连那个蹲着解鞋带的小个子都抬起头,咧着嘴。
“怪不得我刚才总觉得脚下黏糊糊的!”有人接话,“原来是踩了谁的影子脚后跟!”
“那你完蛋了,”旁边人损他,“脚后跟主姻缘,你这辈子别想成家!”
“滚你的!我昨儿才托人说媒!”
笑声一阵接一阵,像风吹池塘,一圈盖过一圈。先前那种沉得压胸口的安静,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周守拙站在那儿,也不急着走,反而越说越来劲:“你们还不知道吧?其实咱们这演武坪底下,早年埋过一块‘避影石’,专门防这个。后来不知道哪个缺德的,把它撬走当垫脚石用了。听说现在还在茅厕门口挡雨呢。”
“难怪这几年比试总有人摔!”
“我就说嘛,我上次走步罡,平地都能绊一下!”
“那是你腿短!”
又是一阵笑骂。
孙孝义一直没动,可嘴角也松了些。
他知道周守拙在胡扯。什么踩影子破财、什么避影石,全是编的。茅山典籍里压根没这说法,清雅道长讲经时也从没提过。可他知道,这些话不是讲给耳朵听的,是讲给心听的。
你信不信不重要,笑不笑才重要。
笑出来了,身子就松了;身子松了,手就稳了;手稳了,符就能画下去,步就能走到底。
周守拙说完一圈,又踱到晒草鞋的地方,指着最边上那双大号的:“你们看看这双,是不是特别眼熟?”
众人顺着看去,那草鞋又宽又厚,鞋头翘得像条船。
“这不是赵大师兄的吗?”
“可不就是!他脚太大,普通草鞋装不下,得单独编。”
周守拙一本正经点头:“我就说今儿怎么老地震——原来是大师兄在练雷步!一步下去,地颤三颤,蚂蚁都得跳起来拜他!”说着还真学了起来,挺胸凸肚,双手捏诀,一脚踩下去,嘴里还配音:“轰——!再来!轰——!”
那模样活脱脱一头笨牛闯进祠堂,连站姿都歪了。
全场拍大腿的拍大腿,捂肚子的捂肚子,有个瘦高个笑得太猛,岔了气,蹲在地上直咳嗽。
值事弟子本来板着脸要维持秩序,结果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明显在憋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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