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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人送上一碗温热的药,已经凉到恰好能入口的程度,李嬷嬷正要服侍谢澄言喂下,谢流忱却接过了碗:「我来吧。」
他盛了一勺药递到谢澄言嘴边,谢澄言受宠若惊,呆张着嘴喝了下去。
长兄倒是很有服侍人的天分,平日也不见他干过伺候人的活,可是现在喂她喝药时一滴都没溅到她衣裳上。
半碗药喝完,趁着谢流忱这会似乎很好说话,谢澄言抓住时机,让人将桌上的漆盒提来打开,她装模作样道:「我现在受了内伤有长兄关照,有下人围着看顾。可嫂嫂左臂也受了伤,却要跪祠堂,她左臂本就有旧伤,她也该回去好好养病才是。」
谢流忱将勺子递到她嘴边:「她不是孩子了,若是身体不适,会自己寻医问药,你不必为她担心。」
他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这冷漠的话语,谢澄言愣了一下。
什麽叫不必为她担心,在谢家,除了她,又有谁会真正担心崔韵时。
她按下心中的怒气,她今日已经足够明白,她的发怒无济於事,不能改变崔韵时的状况。
「嫂嫂把家里上上下下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长兄也该顾惜一二。」
谢澄言企图用崔韵时的用处来打动谢流忱,即使是件工具,也要爱惜使用,而不是随意折断。
谢流忱不语。
他觉得这句话真是耳熟。
谢澄言不愧是明仪郡主与心爱的男子生下的女儿,与明仪郡主说的话一般无二。
她们都觉得他与崔韵时不相配,可他与崔韵时二人之间的事,她们凭什麽指手画脚
,妄图拆散他们。
谢澄言没注意他的表情,继续游说:「她让长兄不用再在家宅中的事务费心,任劳任怨,端庄得体,长兄就算另娶,也不会有做得比她更好的人选。」
谢流忱听她夸大崔韵时的用处,觉得有些好笑,纠正道:「你说的这些都是为人妻必须要做之事。崔韵时原本不是为了嫁人而培养长大的,因为左臂残废才不得不退而求其次,找个人嫁了,所以出嫁前只学了半年掌家的本事。只学半年就有这样的能耐,而那些一心要做贤妇的姑娘们从小就学习这些本领,在你口中却成了『没有比崔韵时更好的人选』。」
谢流忱放下一直举着勺子的手:「你这麽说,未免太看不起那些姑娘。」
「不是我看不起谁,是你,是你看不起崔韵时。」谢澄言眉头皱得紧紧的,谢流忱说崔韵时的那些话,根本不像在说一个为他付出的妻子,而像在说一个他看不顺眼的人。
谢澄言越想越觉得荒谬,她别开脸,不肯喝他送到嘴边的药:「当初是你求娶的她,怎麽,到手之後就发现她不合你意了?你若是觉得可以替代她的人很多,那你为什麽不换了她,换一个你满意的钟爱的妻子,你就不会成日故意纵容二姐羞辱她。」
「你似乎觉得我并不喜欢崔韵时?」谢流忱笑了笑,那笑容看起来十分正常,就像是一位长兄听到妹妹在说傻话时会露出的无奈笑容。
谢澄言把脸转回来,直视着他:「不然呢?如果喜欢一个人是磋磨她,让她丢脸,折磨她的心,让她不得一日安稳,那你的所作所为倒确实算得上是很喜欢她。」
面对她的讥讽,谢流忱没有表现出丝毫不快。
他手执白勺在碗中轻轻搅动,将他在汤药中本就模糊的倒影搅得更加破碎。
谢流忱轻描淡写地说:「你喜欢养花,用最锋利的剪子去修剪它们的身体,你喜欢玩七巧图,常将它们一片片打乱重新拼凑,你有你喜欢一件东西的方式,我也有我的。」
谢澄言心想这都是什麽歪理。
她说:「可是每件东西都是不一样的,不能一概而论。我用剪子剪花枝,可是我不会用剪子去剪铁锤让它变钝,这种毫无意义的磋磨只会毁掉我的剪子,我绝不会这麽做,可是你会。」
谢流忱慢慢道:「我说过了,我有我喜欢一件东西的方式,这柄瓷勺在你们眼里看来,质地厚实,光滑莹润。这是你十四岁那年,姑母赠给你的一套瓷器中的一件,极合你的心意,你便对它爱护有加,用了五年也不曾换过。」
谢流忱继续说:「不只是你,你院中所有奴仆都小心翼翼地对待这柄瓷勺,谁都不想打碎这样名贵的东西。」
他从药碗中提起白勺,将它竖提在半空。
直到勺中最後一滴药汁落回碗里,他才将勺子提到一边,然後毫无预兆地松开手。
啪的一声,白勺摔得四分五裂,碎片飞溅。
有下人没料到这一出,惊叫了一声,叫完就紧紧闭上嘴,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所有人都像做错了事一样低下头,不敢再看两位主子。
在满室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寂静中,谢流忱笑了笑:「可它在我眼里,就是用来碎的。」
「这就是我喜欢一件东西的方式。」
第15章
谢澄言没有被他看似合理的话饶进去,她的胸中越是怒气翻涌,她的脑子就越是冷静。
她开口:「若你真是越喜欢什麽,便越要打碎什麽,那你对二姐姐是怎麽一回事?你对她百般回护,不计较她的种种过错,今日坚持要跪的若是二姐姐,长兄还会这样事不关己,袖手旁观吗?」
谢澄言真是被他气得胸口痛:「你明明知道如何待一个人好的,你知道喜欢一个人就该让她无忧无虑丶肆意自由,现在却要说什麽伤害她就是你喜欢她的方式,粉饰自己轻视妻子的事实。」<="<h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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