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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就没有过夜的理由。我回去后不久,柳心的院子就开了锁,又有人给满院挂了红灯笼,烧了地笼。又过得三四十分钟,殷管家进了我的院门。自那日下葬了七八姨太后,我就再没见过他。我想问问他为什么吻我。他这许多天都避开了我的院落,像是……似乎刻意躲着我。“大太太。”他依旧站在抱厦下,表情与以往那般冷冰冰地,微微躬身道,“大夫请来了,在偏厅候着。”我仔细打量他的面容。想从他那万年冰封的冷漠下,抽丝剥茧地寻找到什么。可我什么也没找到。我的沉默时间有些久,他又道:“来问大太太,给十四太太瞧病,您要过去吗?”这次我点了点头。“我去。”柳心瘦了大半,一头长发枯黄,双目无神地靠在床头,任由大夫给他把脉扎针。“只是惊着了。”大夫回话,“回头我开两副安神药过来。大太太放心。”可柳心疯疯癫癫的,像是要油尽灯枯。我并不能放心。大夫走了。我凑过去唤他:“柳心……柳心……”他目光涣散,直勾勾地盯着殷管家。“柳心,你那天……为什么要去祠堂呢?”我又问。“为什么?”他缓缓重复我的话。“你在祠堂见到了什么……”我轻声再问。可我话音未落,他忽然开始浑身颤抖,接着猛地从床上冲了下去,爬在地上一把抓住了殷管家的衣摆。“求求你!”他哭着哀求,“求你去和老爷说,让我走!!”殷管家冷漠地低头看他:“十四太太,不必如此。”“我错了!是我的错!我、我就是个戏子……他们买我送给老爷,承诺我若能找到陵川机械厂的线索,就、就给我五根金条。可我、可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我不知道啊!”柳心跪在地上,冲着殷管家猛地额头,他力气大的离谱,额头上撞出了红印,接着又转眼破裂,流出了枝蔓般的鲜血。十分骇人。“可你看到了。”殷管家缓缓道,“你进了祠堂,什么也知道了。”柳心的眼里盛满了无尽的恐惧,他浑身发抖,那黄鹂鸟般的声线如今像是破布一般:“我不会说的!我不会说的!我什么也不会说的!”殷管家蹲下,与他对视。柳心急迫地看他,带上了些许的期盼。殷管家却只是将衣摆从他的手里慢慢拽了出来,然后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长衫,淡淡道:“想要打听殷家秘密的,从没有一个能活着离开。”柳心愣了一下,彻底绝望般,抱住头,爆发出惨烈的叫声。我的心在这样的惨叫声中再次被攒紧,像是喘不过气来。殷管家抚上我的背,对我道:“大太太,回去吧。”我点了点头,任他给我披上狐裘,便要离开。可柳心却又怪异地咯咯笑起来。“大太太?!哈哈哈,什么大太太,二太太的……我都知道!我都见过了!”我回头看他,他正用疯癫的赤红的眼睛盯着我。“都死了!都死了!都死了!”他又指着殷管家,“你以为他真那么好心,把所有死了的姨太太都葬在后山!那是为了做人皮傀儡!每个死了的!都做成了傀儡!”我心猛跳,回头去看殷涣。殷管家的表情沉了下来。柳心这时候又换了腔调,他抱着头瘫软在地,哭得无比伤心。我稳住声音对殷管家轻声道:“我们……走吧。”刚刚亮起的灯笼,在我们离开后,被家丁们悄然无声地一次熄灭。十四姨太的院落再次陷入沉寂。我在沉默中回了屋子,坐了一会儿。屋子里只有西洋钟的声音。过了片刻,灯亮了起来,殷管家送了一碗南瓜粥过来,放在我面前。“碧桃说大太太晚间也没有进餐,吃一些夜食吧。”他对我说。我盯着那碗粥,摇了摇头。“大太太怕我。”殷涣说。我吃了一惊,抬头看他。他站在那里,样貌有一半笼罩在了黑暗中,冷冰冰地看着我,浅色的眸子里无悲无喜。“你误会了。”我道,“我不是……我不可能……”我顿了顿,低下头又道:“我怕谁都不会怕你。这话,我说过的。”在山神庙时,拥抱他时,已经说过了。冰冷的感觉淡了一些,他缓缓落座,离开了那片笼罩他的黑暗。“吃一些吧。”殷管家将粥推过来一些,又劝我,“加了些蜜。”是甜的。带了些暖意。缓缓滚落胸口。我刚要开口说谢,碧桃就推开门冲进来。他惊惶失措道:“不好了!柳心他上了房!要跳楼!!!”柳心上了房。沿着房顶一路爬到了高耸的外墙旁边。我与殷管家上去的时候,他坐在屋脊上摇摇欲坠,见我们来了,又哭又笑。“我想走。求求您,大太太,行行好……让我走。”他哀求我。“柳心,你下来再说。”我对他道,“万事都好商量。我去求老爷,一定让你走。”“不可能的。”他又看殷涣,忽然笑了笑,一切情绪都沉浸了下去,“不可能了。”他看向高墙之外。他期盼地看向远方。那边天色已经有些微微地发白。“我知道我快死了。可我不想死在殷家。”说完这话,他纵身一跃。下一刻,殷涣捂住了我的眼。“别看,大太太……”他缓缓说,“别看。”我在黑暗中抱住了他的胳膊,浑身颤抖,眼泪不由自主地落下。我浑浑噩噩被殷管家搀下墙的时候,天已大亮。却抬头看见了穿着红衣的六姨太,她眉眼间冷冰冰地,瞧着家丁抬走了柳心。“你故意的,对吗?”我顿下脚步,有气无力地问。六姨太眸子一转,看向我。“故意说出来,故意让柳心听见,知道他肯定经不住诱惑,一定会去祠堂。”我说,“又怂恿我去找老爷……”白小兰露出笑来,她眉眼弯弯道:“谁说我非要杀柳心呀。大太太也好,十四太太也好。死哪个,对我不都是好事吗?”她水袖一甩,便翩然而去。我依稀听见了那唱词,缥缈而来——“暗勾引明献媚缠绵不尽,坏心肠设毒计惹下祸根。到如今只落得刀下丧命,香消殒花凋残饮恨终身……”这腔调,鬼气森森,阴恻恻,绕在我脑子里,心头上,压得我喘不够气。柳心死了。就在这一夜间。我甚至有些恨起自己来。如果不是我假慈悲,也许他还能疯疯癫癫地活一阵子。我坐在抱厦下,哭得无法止住眼泪。这是殷家死掉的第十四个姨太太。若前面那些与我并无关系。柳心……柳心就仿佛我的前车之鉴。殷管家抚摸我的背,轻声道:“这不是大太太的错……他本来就活不长。”我哭着问他:“那我呢?我还能活多久?”殷管家抚摸我的手顿了顿,缓缓道:“大太太想多了一些。”我用力抱住了他,紧紧抱住他的腰:“你今天别走好不好?你留下来陪我。”殷管家似有为难:“大太太,这不合规矩。”我在泪眼中看他。“可我害怕。”我道,“就一夜,就今夜……留下来陪陪我。”又过去了很久很久……他终于抬手回抱了我。“好。”殷涣说。小蛇我陷入了一场噩梦。在这场噩梦中,我依旧站在祠堂门口的夹道里。无数条蛇挤满了夹道,它们在任何地方蜿蜒,缠绕着我的腿,顺着我的身体往上攀爬,沙沙地吐着芯子。黑暗被它们扭曲成了难以描绘的画卷。连祠堂的大门都变得歪歪扭扭。惨叫声一直从那扇漆黑的门中传出来。我花了些时间,才意识到这是柳心的惨叫。因为他黄鹂鸟般的声音,在最开始并不像是人声,像是被拉长的铁片刮擦,刺耳的尖音持续许久,然后像是被撕裂了一般,成了破布般的霍霍声。可恐惧并没有衰减。像是看见了什么极致的,从未在人世间出现的地狱。祠堂大门被打开了。柳心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扑倒在我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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