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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官署申请修葺十六渡之事尘埃落定,赢秀总算有了空闲,一闲下来却发现鉴心所住的私邸一片沉郁,上下都笼罩着愁云。
王守真的书房外。
侍卫一言不发,无声地朝赢秀摇了摇头,长公子现在忙于公事,只怕没有时间见他。
赢秀在门外站定,正犹豫着要不要转身离去,“吱嘎”一声,书房的紫檀槅门骤然自内打开。
披头乱发的王守真立在两扇敞开的门扉后,双手搭在门边,眼下两道清黑,显然已经有好几日不曾入眠了。
“扶危来了,进来吧。”他语气疲惫,对赢秀道。
赢秀何曾见过王守真这般模样,不自觉地蹙眉,走进书房,第一眼看到的是围坐在雕花案边埋头苦读的王氏门客,个个提笔乱舞,不知在写什么。
桌上案牍层叠,摊开的简牍上陈列着一个个姓名,这都是江州豪绅大户的名字。
建元年间,衣冠南渡过江,中原宗室在江左初来乍到,皇权式微,与两姓士族共治天下。
各地豪强拥兵自重,据守一方,虽说这些年来被朝廷慢慢分割削弱,渐渐不成气候。
但时至今日,豪绅大户在地方的势力依旧不容小觑,吴姓豪族在江州占据坞垒堡壁,僮仆成军,闭门为市。
在豪族眼中,那些没有籍贯的庶民是他们的财产。
而王守真要做的是,把江州所有庶民编户齐民,包括豪族豢养的“私产”,籍贯统一落在官署,以便安排徭役,征收赋税田租。
他出身侨姓,又是刚到江州不久,对江州的情势尚且摸不清楚,都说强龙斗不过地头蛇,何况他面对的还是整座江州的地头蛇,王守真无从入手,难免疲惫。
听完来龙去脉,赢秀找了个位置坐下,随手拿起一卷案牍细细看起来。
这些地方志是朝江州官署要来的,出自南士之手,不仅写得极其晦涩难懂,更有些上下文相悖,难辨真假对错,甚至还有不少缺页残片。
王守真从广陵带来的门客正在对着这些残页奋笔疾书,试图整理出江州真实的全貌,从中寻找突破口。
行文无比晦涩难懂,这些竖着的草书仿佛在眼前跳舞,赢秀看了几行便觉得头晕。
他放下简牍,问王守真:“何不找个江州人问问?”
“我们并非没有找过,”一个门客陡然插话:“只是哪有那么容易?江州南士同气连枝,一致排侨,士族不会说,庶民不敢说,只能自己整理。”
“其实,我在江州有几个好友,他们或许会告诉我。”赢秀道。
此话一出,满眼青黑,围案而坐的门客家臣齐刷刷地抬起头看向少年刺客。
在他们的印象中,这位刺客一向带着银白覆面,或者易容,神出鬼没,腰上剑光粲然,杀气令人望而生却。
这样满身煞气的人,才到江州几日,竟然能在南士管辖的江州结识好友?甚至能让对方将江州错综复杂的情势和盘托出……
他们面面相觑,皆从彼此脸上看见了大大的“不信”二字。
说起久居江州、可能了解豪族阴私之人,赢秀倒是想起不少人来——与他共同题名在十六渡上的十五个吴姓儒生,还有涧下坊的庶民。
他和这些人关系匪浅,称得上一句好友。
王守真也不大相信赢秀能从南士口中得到有效的信息,但是毕竟没有什么成本,让他去问一问他那些所谓的好友,倒也无妨。
在此之前,他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和赢秀说,“扶危,谢舟也许和你想象的不一样。”
王守真苦口婆心:“他确实容色出众,但是人生在世,不能光看皮相,也要看内里,不要被人诓骗了去。”
他精挑细选,派去调查谢舟的僮客,再也没有回来。
琅琊王氏的僮仆绝不会叛逃,那只有一种可能——
他死了,所以没能回来。
无论此事是不是谢舟做的,都足以说明,谢舟很危险。
身为刺客的赢秀靠近谢舟,是一件万分危险之事,一旦被对方查到身份,等待他的,或许是万劫不复。
“可是谢舟很善良,”赢秀道:“那一日我闯上他的船,袖里还揣着滴血的剑,他没有赶我下去,而是把我送到了岸边。”
王守真:“……”
听起来确实挺善良的。
换做他,若是有人提着带血的剑擅闯他的船只,他势必要将人扭送官署,查个水落石出。
沉默半响,在赢秀坚定不移的目光下,王守真不免有些自我怀疑。
难不成真是他多虑了?派去刺探情报的僮客之所以没有回来,也许是因为被谢氏其他人绊住了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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