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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茉记事很晚。别的小孩叁四岁就能记住父母的模样,她直到七岁被领养那天,才第一次把“家”这个字和具体的画面联系在一起。在此之前,“家”是福利院掉了墙皮的活动室,是十四个人一间的大通铺,是每年六一儿童节爱心人士带来的、包装纸比糖还甜的奶糖。所以当那辆黑色轿车停在福利院门口时,七岁的周茉攥着院长妈妈的手,仰头看着从车上下来的叁个男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们要带我走了吗?她记得那天周聿修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衣摆在春寒里微微翻卷。他蹲下来,视线和她平齐,问她的第一句话不是“你愿不愿意跟我们走”,而是——“你叫什么名字?”“陈茉。”她小声说。那时候她还不姓周。福利院的孩子大多跟着院长姓,她叫陈茉。是周聿修办完领养手续后,在户口本上添了那一笔,让她从此姓了周。后来周茉无数次回想那个瞬间,试图从记忆里翻找出一点温情的细节。但周聿修的表情始终是淡的,像初春未化的冰,看不见底下的水流。他没有笑,也没有说“以后我就是你爸爸”之类的话,只是站起身,朝她伸出手。“走吧。”就这两个字。周茉把手放进他掌心里。那只手干燥而温热,比院长妈妈的粗糙,也比任何一个义工阿姨的宽厚。她被那只手牵着走向轿车,走向一个她完全陌生的世界。车门打开时,她看见后座上已经坐了一个人。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白衬衫,金丝眼镜,膝上摊着一本医学期刊。他转过头看她,目光从镜片后透出来,平静得像在打量一株植物标本。“周叙言。”他自我介绍,没有加任何称谓。周茉后来才知道,这位“小叔叔”只比她大十四岁,是周聿修同父异母的弟弟。周家上一辈的婚姻很复杂,复杂到周聿修和周叙言虽是兄弟,却差了近二十岁。而伯父周崇山,又是另一段故事里的人物。周崇山那天没来。他出差去了,一个月后才回到家。那天周茉正在餐厅里学着用公筷夹菜——她在福利院从没用过公筷,来周家后第一顿饭就因为伸了自己的筷子去夹菜,被周聿修看了一眼。那一眼不凶,甚至称得上平和。但周茉的手还是抖了一下,那块红烧肉掉在转盘上,酱汁溅到雪白的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油渍。周聿修没有训她。他只是让陈姐把转盘擦干净,然后用公筷夹了一块肉,放进她碗里。“慢慢学。”他说。就这几个字,这样的语气,和那天在福利院一样。周茉低头扒饭,把脸埋进碗里,眼泪一颗一颗砸进米饭中。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明明没有被骂,明明他给她夹了菜,明明这个家比她待过的任何地方都要宽敞明亮。但她就是想哭,想院长妈妈粗糙的手掌,想大通铺里其他孩子的梦话,想那些虽然破旧但从不让人感到格格不入的旧棉被。周崇山就是在这种时候回来的。玄关门响的时候,周茉正把脸从碗里抬起来。她满脸泪痕,嘴角还沾着饭粒,模样狼狈极了。周崇山脱下大衣递给陈姐,目光扫过餐厅,在周茉脸上停了一秒。然后他移开视线,在餐桌主位坐下。“吃饭。”和那两个字一样,这个家里所有的大人,说话都是这种风格。周茉后来花了很多年才想明白一件事——周家人不是冷漠。他们只是不擅长表达,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们表达关心的方式,和世界上任何一个普通家庭都不一样。比如周聿修从来不说“爸爸爱你”,但周茉每一次发烧,都是他守在床边,用湿毛巾一遍遍擦她的额头。比如周叙言从来不说“小叔叔疼你”,但周茉初中第一次来月事,是他面不改色地给她讲解生理知识,又让陈姐备下足够用到成年的卫生用品。比如周崇山从来不说“伯父关心你”,但周茉每一次考试的成绩单,他都收在书房的抽屉里,按日期排列,从未遗漏。这些事,周茉是后来才慢慢懂的。但十六岁之前,她不懂。她只知道这个家很大,大到她从叁楼卧室走到一楼餐厅要经过十七级台阶。她只知道叁个大人很忙,忙到家长会永远是陈姐去开,忙到她在学校拿了叁好学生的奖状,贴在家里冰箱上整整一周,没有一个人提起。不是故意冷落,是真的没有注意。周茉有时候想,如果她是一只花瓶,周家人会把它擦得一尘不染,摆在最合适的位置,定期换水,保证它永远不会蒙尘。但如果花瓶有感情呢?如果花瓶想要的不只是被擦拭,而是被拿起、被把玩、被掌心的温度熨烫呢?这个问题,十六岁的周茉还不会问。但她已经开始感觉到了——那种痒。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在骨缝深处,在每一个被平淡对待的日夜里,悄悄地生根发芽。元小宝是周茉初中时认识的第一个朋友。说来也奇怪,周茉在福利院时明明是个话多的孩子,到了周家后却越来越安静。在学校里也一样,她不主动和人说话,课间总是坐在座位上看书,放学就走,从不逗留。元小宝是她同桌,一个扎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梨涡的女生。她用了整整一个学期,才让周茉在和她说话时不那么紧张。又用了一个学期,才让周茉答应去她家玩。“你家管得严吗?”元小宝问。周茉想了想:“……也不算严。”这是实话。周聿修从不过问她的交友,周叙言只关心她的健康状况,周崇山连她有几个朋友都不一定知道。他们给她划了一个很大的圈,只要她不出这个圈,圈里的一切都由她自己决定。元小宝松了口气,然后神神秘秘地从手机里翻出一篇文:“那你帮我看看这个,我昨晚哭到叁点。”那是周茉第一次接触这类作品。准确地说,是她和元小宝一起嗑的那对cp的同人文。两个男主角,一个是冷面教官,一个是倔强学员,故事写的是学员犯错被教官惩罚——罚站、罚跑、罚抄条例,然后,在一个雨夜,教官把学员按在办公桌上,用皮带抽他的屁股。元小宝看得眼泪汪汪,说“他好爱他”。周茉盯着屏幕上的那几行字,心跳得很快。皮带落在臀峰,学员咬紧牙关不吭声。教官问:“知错了吗?”学员不答。皮带又落下,这一次更重,学员终于闷哼出声。教官的手掌覆上那片红肿的皮肤,低声说:“我打你,是因为我在意。”我打你,是因为我在意。周茉把这句话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那天晚上,她躺在自己卧室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她想起那篇文里的情节,想起那些文字描述的疼痛和疼痛背后的东西,想起元小宝说的“他好爱他”。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然后她打开手机,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两个字。那两个字很普通,普通到任何人看到都不会多想。但从那天起,周茉的世界裂开了一条缝,缝隙里透出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烫,最终把她整个人吞没。她开始看视频。起初只是些打了擦边球的内容——穿着校服的女生被老师训斥,趴在课桌上,被教鞭抽打手心。画面很克制,甚至有些做作,但周茉还是看得手心出汗。后来她学会了翻墙,学会了用关键词搜索,学会了从海量内容里精准地找到她想要的那些。尺度越来越大,画面越来越露骨,她看得越来越多。那些视频里,施罚者大多是年长的男性——老师、父亲、长官。受罚者跪着、趴着、被按在各种家具上。皮带、藤条、戒尺、发刷,工具五花八门。但最让周茉心跳加速的,是那些施罚者的表情。平静的,克制的,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和她家里的那叁个人,一模一样。周茉开始失眠。她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有时候她会把手伸进被子里,摸到自己臀部的皮肤。那里光滑、完整、没有一丝痕迹。她试着用力掐了一下,疼痛炸开的瞬间,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跟着跳了跳。不够。她试过用衣架,铁丝的那种,对折后抽在自己臀上。声音很脆,疼痛很尖锐,但姿势别扭,力道也使不匀。她还试过从网上偷偷买来的小号戒尺,竹制的,藏在衣柜最深处,等家里没人时才拿出来用。她跪趴在床上,模仿那些视频里的姿势,扬起戒尺往后抽。第一下落歪了,打在腰上。第二下落在臀峰,但力道太轻。第叁下、第四下、第五下——她一下接一下地抽自己,臀上浮起浅浅的红痕,疼痛累积到一定程度后变成热胀的麻木。但那种痒,没有消退。它藏在疼痛底下,像一条蛰伏的蛇,吐着信子,冷冷地看着她徒劳的努力。每次她以为快到了,它就往更深处钻,让她够不着、抓不住、解不了。周茉在浴室镜子前看过自己抽打后的臀部。浅红的痕迹分布在白皙的皮肤上,有些肿,有些烫,但总差了点什么。和视频里那些红肿发亮的、布满棱痕的、一看就知道是被别人狠狠教训过的屁股比起来,她的痕迹太轻、太浅、太像一个拙劣的仿制品。因为那不是别人打的。因为她知道下一击会落在哪里,知道力道多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她没有那种恐惧,没有那种把自己的身体交给另一个人的失控感,没有那种“我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的战栗。而这些,恰恰是她最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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