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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媚走在后面,趁他说话的工夫,已经进了门,跟着静漪叫了声“三哥三嫂”,颇有点嗔怪地说:“我刚把瑟瑟哄睡了,这人就闹着要来喝酒。我怕他闹得你们休息不好,才跟着来了。”“不会。”索雁临笑着说,“难得聚在一处。瑟瑟还好吗?”“还好。只是这两日一时也离不了我。趁她睡了我才出来。不能久住。”雅媚坐下来。静漪又去交待张妈让厨房准备些小菜。她回来一商议,在座几位谁都不肯到餐厅里正经八百地坐下来喝酒,打算就着客厅里这点地方随意一些,也只得罢了。静漪是女主人,却不会喝酒;雅媚虽能喝酒却又不便喝,因喜欢那壁炉,让人添了柴点起炉子来,她干脆席地而坐;雁临倒痛快,拿了跟男人们不那么一样的大酒盅——静漪坐在雅媚身旁,当那酒坛子一启封,她就觉得香气简直要连她都征服了……是极浓极酽的味道,说是酒香,又仿佛不单单是。尚有其他什么说不出的气息也搀在里面,在一层一层地挥发出来似的,让人闻着就要沉醉了。陶骧也拿了一个大酒盅递给静漪。静漪接过来,一看,里面只有浅浅的一点。雁临看了看,故意道:“牧之小气,多给她些又怎样?这么多呢。”陶骧继续斟酒,也不还口。雁临笑着说:“难怪之忱连矜持客气都忘了,这酒的确是香。”雅媚道:“嗯,家里的酒窖,也不知多少年了,听奶奶说是有这老宅就有酒窖了。反正能随时拎出酒来喝,好像就没有喝干的时候。大概因为年年都有新酒酿出来存进去。酒窖的钥匙在母亲手上,他今晚要酒,还是母亲让珂儿拿钥匙去开的。我说老七这里一定有酒的,不让他惊动母亲,他说还是亲自去挑靠谱。这人就是这样。”“母亲原先也不这么管束我们的。都因为老七!”陶驷笑道,看了陶骧一眼,忍不住揭他的底,“这家伙那年才多大?我记得是去留洋前的事。那日许是跟着祖父去酒窖。祖父看的美了,又喝了几盅。出来时下人们就只顾了老太爷,愣把他给忘了。回头天都黑了,一家子预备吃饭了单少了他。那时候他淘气,父亲还说又不知道哪儿淘去了。都以为他逃不了被父亲那顿揍,谁知道等到定更还不见影子。祖母以为出事了,让人四处去找。人都撒出去了,几乎要把兰州城翻过来的架势,祖父却一拍大腿说我知道娃在哪!”陶驷说的极有趣,连陶骧都仔细地听,更不要说头一回听着故事的其他人了。“在哪?”索雁临问。“酒窖里呢!父亲亲自带着人挨个儿酒窖的下去找。终于把醉得人事不省的老七给找着了。他倒好,外面一家子人仰马翻,他在里面呼呼大睡。不过那样子可也挺吓人,也不知道他偷喝了多少酒,睡了两天还不睁眼。换了好几个大夫都说喂了药来解酒,大概是不要紧的。可是奶奶和母亲害怕呀,这宝贝疙瘩要是出点儿事,那还得了?后来他醒过来,奶奶那通念佛!知道醒过来第一句话是什么吗?好酒!”陶驷哈哈笑着,拿着酒盅碰了一下几乎忍俊不禁的程之忱手中盅子,指着陶骧道:“倒是祖父说了句实话,说老七要是真在酒窖里醉出个好歹来,陶家这几辈子的英名算是不保了,立刻要换上酒囊饭袋的字号。”“七弟到底喝了多少酒?还记得吗?”雅媚笑着问道。“那怎么可能还记得。”陶骧也微笑。“静漪以后要看着点,这可不得了。”雅媚碰碰静漪。静漪正低头捧着酒盅,被雅媚一碰,杯中酒波荡漾,香气更浓。“嗯。”她应着。是挺有意思的小事,抬眼看看正在喝酒的陶骧——他也曾经是那么顽劣的孩童,会闯出让人预想不到的祸来……他们聊着各自因为喝酒闹出的笑话,她想想,因为她几乎没怎么碰过酒,要是闹笑话,大概也只有那一回。她想着,就望着陶骧;他没有转过脸来看她——他的鬓角很长,侧面看他的下巴就更加棱角分明,总是那么不妥协的样子……“……从前酒量最好的是大哥。今天是晚了,若是早些,把大哥一起请过来就更好。”陶驷说着,声音低低的。陶骧沉默。之忱说:“今日一见辔之兄,确实变化很大。”静漪心想,那么今晚陶骏应该也在晚宴上的。陶驷猛地将酒盅里的酒喝了个精光,倒扣在茶几上,发出巨大的声响。程之忱看着自己酒盅里被震出来的酒液落在茶几上,不动声色。陶骧说:“二哥。”“这个仇,一定要报。”陶驷说。语气是比酒气要淡了不知多少倍,但是没有人拿他的话当酒话。他扶着膝盖,抬起头来,说:“雅媚,咱们该回了。”雅媚顺从地起身,也不说什么,过来站到他身后去。“之忱你把这盅酒得喝了。”陶驷又笑了。程之忱默不做声地将酒喝光。陶驷点头,说:“你们好休息。明儿……咱继续喝!”陶骧要搀他起身,陶驷却谁也不用。雅媚也示意他们不必。陶骧知道二哥喝酒后的样子,也不太担心。他们便只看着陶驷和雅媚携着手离开了。他们走后,似乎原先明亮的天空里忽然吹过来了阴云似的,剩下的四个人又有很久没人开口说话。陶骧只和之忱慢慢地喝着酒,一盅接一盅。静漪见茶几上的小菜他们都不动,就给他俩布菜。“我与辔之兄有同门之谊。辔之兄儒雅斯文,人品高洁,遭此横祸,师友同侪皆为之扼腕,所幸辔之兄顽强,已是不幸中大幸。”之忱说。陶骧沉默半晌,似咂摸够了这几句话,才说:“此地久历征战,近年虽太平些,大小纷争仍是有的。往后若风平浪静固然好;有事,我们陶家也是从不怕事的。”之忱举杯。两人将酒喝了。索雁临便说:“时候不早了,明日还有好多事情要准备,不如早些休息吧。”“好,休息。”之忱站起来。索雁临想起来,对陶骧说:“后日便是正日子,明早我们带静漪先过去好不好?”“我还想顺便去医院探望下之忓。”静漪说。“大喜的日子去医院,被上人们知道恐怕要说的。我同之忱白天已经去探望过了,他恢复得很快,你放心好了。”索雁临说。“去看一下也是应该。”陶骧说着,看看静漪,“我和你一起去。”雁临这才不说什么了。静漪早让张妈将楼下客房收拾妥当了。她送哥嫂到卧室门口才回来,看陶骧仍坐在沙发上,扶着扶手,坐姿端正的仿佛是在司令部开会——她虽然没亲眼见过,总归应该是这么工整端庄的了——她走过去,陶骧发觉,歪着头看她。他的脸色并没有变,只是眼睛有些发红,望着她,过一会儿才说:“奶奶把她喜欢的东西都给你了。”静漪将茶几上那笔筒和镇纸收在怀里。秋薇拿下来的时候,他们品评了半晌,他却没有出声。以为他不怎么在意,原来都看在眼里。“上去休息吧。”她说着就要先走。陶骧长腿一伸,搭在前面的脚凳上,将她一拦。静漪猝不及防,险些被绊倒,怀里的东西便落了一地。自淡自清的梅(十)她气恼地回头瞪着陶骧,正想要冲口而出的一句“你要干嘛”,当意识到这还是在客厅的时候,硬生生地将这句话憋了回去。她眼睛瞪得大大的,咬了下嘴唇。陶骧一晚上都在人前表现的极为正常,不知道是不是要留着在这个时候为难她,还好没有旁人在场……他的长腿还故意地叠起来,铮亮的靴尖在她面前一晃。静漪忍耐着,绕过去将笔筒和镇纸捡起来。还好落在地毯上,既没受损,也没什么灰。她还是抽了手帕擦拭了下表面,转头又瞪了他一眼。陶骧微抬着下巴,发红的眼望着她。他似乎是出了神,目光将她锁得定定的。静漪站起来等着他,半晌才又说:“上去休息吧。”她有心不管他,就让他在这里就这么坐着算了,却无论如何在这个时候,不能这么做。“你不上去,我可先上去了……”她将温润的笔筒收了下,挽在臂弯间。笔筒上的赏梅仕女圆润秀美的面孔上微带笑意,细微的裂痕就像是她的笑纹……真是很美的东西。陈旧,典雅,妙不可言……一片阴影罩在仕女脸上。她不用抬头也知道是陶骧起身了。她收好了笔筒,侧身让他。陶骧站在她身前,别的什么都看不到,只觉得她两排长睫毛整整齐齐的,向外卷着,翘得像孔雀开屏似的,时不时地一颤一抖。他转开眼,先上楼去。静漪跟上,走得慢些。她听见脚步声,随后就听到张妈叫少奶奶,问还有没有什么吩咐。静漪回身看了张妈,停了停,才说把灯都熄了吧。张妈答应着,说少爷少奶奶晚安。陶骧只嗯了一声,脚步都没有停。灯一盏一盏地熄掉了,客厅里暗下去。静漪见陶骧虽是满身的酒气,行动却还算灵便,心想他也许并没有怎么样。不想就在楼梯转角处,陶骧却扶住了墙壁。静漪这才知道,他的确是有些醉了的。她下意识地伸手过去搀扶他。也只是刚刚才挽住他的手臂,他却将她的手推开了。“小心些。”静漪轻声说。陶骧扶了墙,看她。楼上廊里的灯照不了这么远,他看不太清她的脸,她的声音也有些忽远忽近……他转身,走得就更慢。他一级一级的台阶踩上去,慢的时间都像是要定格了。静漪只是小心提防着他摔倒,并不硬是要上前去扶他。心里也还是有点气,这个人,不知道好歹……虽是这样,她还是低声地叫张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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