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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午餐他没有立刻带她回家。
车子拐进了一条安静的街道,两侧是梧桐树和低矮的围墙,走到尽头,一条弄堂深处,门面只有一扇木门宽,招牌是用粉笔写在黑板上的,歪歪扭扭。
推门进去,一整面墙的书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木头梯子靠在角落,空气里全是纸张和旧木头的味道。
另一整面墙全是黑胶唱片,按年代和厂牌分类,从地面码到齐肩高,最上面一排是店主的私人收藏,贴了非卖品的标签。
店里只有一个人——店主,六十岁上下,胡子花白,戴着一副很旧的圆框眼镜,坐在柜台后面焊接一台老式唱机的电路板。看到棠绛宜进来,他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赵叔。”棠绛宜叫了一声。
“嚯。稀客。”赵叔头都没抬,手里的烙铁在线路上精确地点了一下。“几年了?”
“九年。”
赵叔往焊点上吹了口气,搁下烙铁,抬起眼皮看他。然后目光移到棠韫和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秒。
“这谁?”
“我妹妹。她弹钢琴。”
赵叔“哦”了一声,转向棠韫和,一点客气的意思都没有:“弹钢琴的。那你听不听黑胶?”
“听过几次。”棠韫和说的是实话——慕云在家里放过几张古典黑胶,但那更像是装饰性的仪式,和真正的听是两回事。
赵叔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走到一排标着PIANO的唱片架前,抽出一张,翻过来看了一眼封底,又塞回去。又抽出一张,犹豫了一下,还是塞了回去。第叁张,他抽出来没有犹豫,直接放在唱机上。
唱针落下,噪声先到——那种温暖的、沙沙的底噪,像老房子里下雨天漏进来的风。然后钢琴声起来了。
不比录音棚里那种纤毫毕现的清晰,带着空间感的、有呼吸的声音。每一个音符都仿佛裹着一层空气,边缘柔软,内核扎实。
“这是谁弹的?”棠韫和问。
赵叔没回答她,看了棠绛宜一眼。
棠绛宜也站在唱片架旁边,侧头听了几秒。“科尔托。1933年的录音。肖邦叙事曲,第一首。”
肖邦第一叙事曲。
和她深夜在琴房里弹的那首、发给他的那段录音,是同一首曲子。
她转头看棠绛宜。棠绛宜没有在看她,目光落在唱机旋转的唱片上,神情淡漠,像是这个巧合和他无关。
但他带她来了这里。在上海所有他十七岁之前去过的地方里,他选了一家唱片店。而这家唱片店的店主,在她面前放了一张1933年的肖邦叙事曲第一号。
巧合这种东西在棠绛宜身上从来不成立。
科尔托的演奏和她弹的完全不同。技术上有明显的瑕疵——错音、模糊的经过句、不够干净的踏板——放在今天的任何一场比赛里都拿不到奖。但那些瑕疵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瑕疵之间流淌的东西,一种不可复制的、属于那个时代的、把整个人摊开在琴键上的真诚。
Henderson说过的话忽然在她脑海里响起来——“你弹得完美,但你不在里面。”
科尔托不完美。但他在里面。每一个音符里都是他。
唱片放完了一面。赵叔没有翻面,把唱针抬起来,噪声消失,店里恢复了弄堂午后的安静。远处有收废品的吆喝声,有自行车铃铛响。
“喜欢吗?”赵叔问她,语气还是那种没什么礼貌的直接。
“嗯,喜欢。”棠韫和说。
“为什么?”
她想了想。“因为他弹错了好多地方,但是他不在乎。”
赵叔看了她一眼,然后看了棠绛宜一眼。他什么都没说,但他嘴角的弧度动了一下,像是对她的认可。
他从非卖品的架子上拿下一张唱片,装进纸袋,推到棠韫和面前。
“拿走吧。”
“这不是非卖品吗?”
“是非卖品。没说不能送。”赵叔又坐回柜台后面,拿起烙铁继续焊他的唱机。“你哥以前常来听这张。坐一下午,就听这一张。你拿走,省得他又跑来烦我。”
棠韫和捧着那个纸袋,纸张粗糙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她侧头看棠绛宜——他靠在唱片架边上,嘴角有一丝极浅的弧度。
十六岁的棠绛宜在这家店里坐一个下午,反复听1933年的肖邦叙事曲。一个私生子,一个在棠家永远是客人的少年,坐在弄堂深处一间堆满黑胶的小店里,听一个弹错了很多地方但把整个灵魂都摊在琴键上的法国人弹肖邦。
然后他十七岁被送走了,再也没来过。
直到今天。带着她。
棠韫和第一次意识到,他在上海也是有过生活的。十七岁之前的那些年,他也在这座城市的街巷里走过,在某个角落里读过一个下午的书,在某家早午餐店吃过吐司。
然后那些全部被切断了,被一张机票。
她跟着他在书架之间穿行。他偶尔抽出一本翻几页,放回去,没有什么目的性。棠韫和也随手拿了一本,是一册法语诗集,翻开来看不懂,但纸张的手感很好,厚实粗糙,按上去有纹路。
“哥哥,你教我读一句法语。”她把诗集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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