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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声碎,思州城郭在望。雷聪驱马与我并行,沉默良久,终是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你将他逼得太狠。狗急跳墙,恐生祸端。”
我迎着越发明亮的晨光,任由清风灌满衣袖,仿佛要将思南府衙里的压抑尽数涤荡干净。
“雷兄,挖塘捕鱼,水越浑,才越好下手。”我轻轻一甩马鞭,唇边勾起一丝冷意,“我等的就是他跳墙。你猜,他向辰州求救,向昱是会救他,还是弃他?严党是会保向昱,还是会弃卒保帅?”
我侧头看他,晨光映亮我半边脸庞:“他们一动,破绽便出。水底的石头,才能看得清。”
雷聪目光微凝,终是默然。有些话,点到即止。
府衙前,吴鹏已肃立等候。我翻身下马,一边将马鞭抛给随从,一边问道:“思州可有要紧公务?”
“倒也算不上大事,”吴鹏拱手,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几位掌柜来问,思州城墙何时能动工修缮?他们的商铺,也盼着能在思州落地开业。”
“陈万财陈掌柜可曾来过?”
“来过了,问的便是皇商资格一事。”
他这话如同一点火星,瞬间点亮了我脑海中的整个棋局。我立刻对身旁随从吩咐:“去,挑几个机灵人,把周大人‘奉旨填仓’的消息,‘不经意’地放出去。咱们的乡绅富户们,也该为桑梓出出力了。”
随从领命疾步而去。我又对吴鹏道:“有劳吴兄亲自去一趟陈万财下榻的客栈,请他过府一叙。”
吴鹏点头,却不忘补上一句:“下官这便去。只是府学今日的课……”
我闻言不禁失笑:“放心,还是那个吴兄,流放千里,操心学童课业的心一丝没变。本官绝不耽误孩子们上课!”
与此同时,思南府衙内,周滨脸色灰败,颤抖着笔,给辰州的向昱写去了一封字字锥心的信:
“往日兄与弟倒卖官粮之事,陛下圣恩浩荡,暂不追究。然思州李清风手持‘好自为之’御批,意指你我必须填平官仓亏空!兄当知,那几批粮食所得,你我皆有分润。如今要填平四府粮仓,兄岂能袖手旁观?否则,休怪弟……言之不预!”
最后那句未曾言明的威胁,像一条冰冷的毒蛇,钻向了辰州。
向昱展信一看,当场气得将茶杯摔得粉碎:“周滨这个废物!被李清风几句大话就吓破了胆!本官岂会怕他一个愣头青!”他怒气冲冲地唤来心腹:“立刻给我恩师和小阁老修书!我倒要看看,他李清风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京师的严府内,严世蕃捏着向昱的密信,嗤笑一声,对闭目养神的严嵩道:“父亲您看,李清风,就当年那个在都察院见了我腿都打颤的怂货御史,如今竟也学会这等手段了。有点意思!让他参,由他参去!他也不看看,那些跟他一样想当诤臣的,如今都是什么下场!”
严嵩缓缓睁开眼,目光锐利如鹰,打断了儿子的轻狂:“立刻给向昱回信!告诉他,要想活命,就算散尽家财,也得帮周滨把官仓的窟窿填上!”
“父亲,何至于此?”
“蠢材!你还不明白吗?”他长叹一声,枯瘦的手指重重敲在案上:“陛下不追究,不代表陛下不知道!陛下为何不追究?是因为他知道,向昱背后是我们,我们还得上这笔账!若我们还不上,或是敢不还……陛下下一步看的,就不是账本,而是你我的项上人头了!”
严世蕃心头剧震,冷汗瞬间湿透重衣。他再不敢多言,立刻提笔,给向昱回了一封仅有八个字的信:
“还粮,平账,勿负圣恩!”
八个字,如同八道催命符。向昱接到回信,面如死灰,再也顾不得体面,开始焦头烂额地四处搜罗、高价购粮。
思州府学内,我正给孩子们讲前朝清官巧断冤案的故事,讲到关键处,孩子们个个伸长脖子,眼巴巴等着下文。恰在此时,吴鹏领着陈万财回来了。
我立刻板起脸,敲了敲讲台:“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你们将吴先生要求的《孟子·梁惠王下》篇背熟,本官再行分解!”
(嘿嘿,这招跟我写话本一样,留个扣子,吊住你们的胃口,不怕你们不用心读圣贤书!可惜我的《落魄书生遇狐仙》第四卷,一直抽不开身动笔)
在孩子们一片哀怨的目光中,我成功“溜”了出来。回到府衙,又请来了刚从苗寨处理完军务的龙阿朵。是时候,把这盘生意的棋局摆开了。
我对着龙阿朵与陈万财,开门见山:“阿朵姑娘,陈掌柜。前番进献陛下的两匹苗锦,圣心甚悦,已特准在思州设立官督商办的‘苗锦制造局’。
我的章程是:苗寨出技艺与人手,陈掌柜负责原料、管理与行销天下,思州府衙入股并为你们保驾护航。所得利润,除一成上缴国库,其余我们三家平分,各占三成。如何?”
龙阿朵一听,明眸一转,却不直接反驳,而是笑吟吟地看向陈万财:“陈掌柜,若按李大人说的三成,我一匹上品苗锦,分到你手是十两银子。您运到苏杭,一转手便是百两。这路上的辛苦
;,莫非比我们苗家女儿从种棉、纺线到织锦、染布,花费大半年的光阴还要金贵?”
(她竟提前算好了账!)
陈万财没料到这苗女如此精明,一时语塞,只得苦笑:“龙姑娘,账不是这么算的,沿途关税、损耗、人工……”
眼看陷入僵局,我适时一拍桌案:“罢了!本官做主——思州府只占两成,你们二位,各占四成!就这样定了!”
听到这个方案,龙阿朵与陈万财对视一眼,盘算片刻,终是齐齐拱手:“但凭李大人做主!”
(成了!用官府的两成利,换来苗寨的民生与商路的畅通,这买卖,值!)
正当我准备松一口气时,雷聪悄无声息地步入堂内,脸色凝重地递过一张纸条。
“李大人,辰州的消息。粮车明早出发,但……向昱同时派出了三批人。”
我展开纸条,上面除了粮队情报,还有一行小字:
“另有两队精干人马,一队往苗疆深处,一队……去向不明。”
我指尖一紧,纸条被攥出褶皱。
粮,终于动了。
可向昱这老狐狸,真正想运往贵州的,恐怕不只是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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