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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把孟楚清骂完后揍了一顿。程玦波澜不惊地看着俞弃生:“解释。”“抱歉,又费你车油了。”“你说你正常了,你不会发抖了,不是神经病了,”程玦嘴唇颤抖,轻轻吻了吻俞弃生打着点滴的那只手,“你的意思就是这个?吃药?”俞弃生轻轻“嗯”了一声。“为什么吃药,想,亲口告诉我。”午饭,程玦去楼下打了碗馄饨,猪肉馅儿的,特地叮嘱老板不要放葱花,多放香菜,又让家里的阿姨熬了个桂花莲子汤备用。俞弃生不出所料,闻了闻味儿后鸟都没鸟那碗馄饨一下。程玦了了然。现在俞弃生不仅厌恶触碰,也像从前那般厌恶肉类了,从前好容易养着,护着,从一碗粥一小口肉松慢慢往上加,到后来能喝掉一碗肉汤。现在全回去了。“你怎么不说话?”俞弃生喝了口汤,闷闷地问道。“想事情。”“哦……那你别想,”匙子搅了搅浓稠的汤,“这病房里两个人,就一个人的声音,白天还好,午夜凶铃我受不了。”俞弃生无所雕味地咬着勺子,头一下一下地靠在墙上。程玦对外人不爱说话,懒得浪费时间,恨不得十个字的长难句只说主谓,剩下的交给他人去品。所以当程玦也对他爱搭不理时,俞弃生总会心慌,仿佛穿越回了那天……那天,只有衣架划破空气,抽在皮肉上的声音。后来程玦又待了几个月,等他伤好全了,病治好了再离开,但在那几个月里,几乎没有交流。没有声响,对盲人是一种窒息的冷暴力。“我……只是……”俞弃生受不了他的沉默,开口道,“我就是饿了。”“什么?你说你乱吃药因为饿了?”“啧,也不是,”俞弃生揉了揉头发,“最近身体有问题,就……吃点镇静剂。”“你那不是镇静剂,是降压药……你知道自己有哮喘吗?”“嗯……”“知道?你让孟楚清给你带药,有没有顾过后果?”程玦静静看着他,“你三十岁了,不是三岁。”医院的被子冰冰冷,俞弃生没打点滴的那只手来回地抚摸着,把热气擦在被单上,眼睛通红地呼出一口气。他现在似乎娇情不少,吃饭时,睡觉时,拉屎没纸时,总会没来由地流眼泪。“你是以什么立场来对我说这话的?”俞弃生觉着自己的肺又疼了,“你既然不同意,你既然不喜欢我了,我饿了要吃什么你有什么资格要掺一脚?我活不活死不死跟你有什么关系?”他一段话说出口后,才觉后悔。好不容易和程玦关系缓和些,自己这是在做什么?他已经厌恶自己了,已经恶心自己了,为什么还要嘴欠?为什么还要把程玦对自己的讨厌进一步加深呢?不就是被责备了两句,就要发火,就要装清高吗?俞弃生懊恼地抓着被子,攥紧床单,一把扯掉了输液的针头。他浑身抖如筛糠,眼皮轻轻阖上一半,双手捂住脸,明显是在后悔、在害怕。像只受惊的小松鼠,把大尾巴卷在自己身体上,嘴里还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委屈极了。程玦突然回过神儿来。“对不起,”程玦克制地抱了抱他,尽量不与他的皮肤直接接触,“对不起,我刚刚说话态度不好,不该凶你的,原谅我,好不好?”他的手一下一下地在俞弃生的背上拍打着:“我喜欢你,我喜欢你……乖,不哭了……你不想说,我来说,你听着,好吗?”俞弃生点了点头。“那个药片不好咽,又有点苦,你咽的时候其实不高兴,对不对?”俞弃生抹了抹眼睛。“但你还是吃了,因为你想来见我,想追我,想让我再喜欢你,所以你不想让我看到你的病,觉得我会嫌弃你,是吗?”“嗯……”见俞弃生的情绪稳定些了,程玦轻轻松开他,试探性地碰了碰他的头发,见俞弃生没反抗,便用力揉了揉。他病了,不能着急。他病了,应该关心,而不是置问。程玦没多少次应对这种事的经验,只是回去之后,把这一条写在了记事本上。回顾这一天俞弃生的反应,他的异常其实很明显,被扔掉的花,拥抱时颤抖的后背,还有莫明其妙的言论。是程玦没注意到而已,是他做错了。“以后跟我住,好吗?”程玦说,“我不强迫你,如果你愿意,我就去安排,如果还是想住按摩店,我去收拾。”俞弃生蜷着身子,点了点头。“那……想要什么样的床?”程玦揣度着,见俞弃生没有说话,便自顾自地在手机上看起来。“让苏怀良过来吧。”程玦手一抖,按到了熄屏键:“什么?”“我说,”俞弃生双手互握,“让苏怀良过来吧。”程玦声音颤抖:“嗯。”“我想好,不是假的。”想好,不是想好了。即便他不认同自己是“精神病”,他还是愿意相信程玦不会害他。回去后,程玦让家政阿姨去二楼收出个房间,那房间被分为两个区域,学习区和休息区。休息区有一张大床,上面是新铺的床单和被子,墙纸和家里的风格一致,是米色的花,不一样的是天花板,被程玦贴上了莹光的星星。学习区则是半个书架的盲文书,半个书架的正常书,摆在一张贴墙的大书桌前。“以后和我住,你的房间就在我的旁边,”出院后,程玦把俞弃生领回了家,“乖,早上我送你去上班,不担误你。”“这……二楼?你家一共几层?”“……三层,不喜欢爬楼梯?那换个房间好不好?”“不是……”俞弃生不安地抓了抓下巴。程玦作为“汪先生”时,和他说自己只是个普通程序员,朝八晚十一周六天,以为什么别墅区不过是口嗨……他的手塞在口袋里,在程玦扶着自己上二楼后抖得更厉害了。程玦缓缓领着俞弃生在房间里转,从卫生间转到书桌,再转到床边。俞弃生:“这是一个房间?”“嗯。”“一个房间……比我在西寺巷租的房子还要大了……”程玦在心里笑了笑:“大点不好?”俞弃生没说话,只是手攥紧了,在裤子口袋里隔着层薄薄的布料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腿,最开始是掐肉,而后布料破了个洞,他便用指甲掐下来一层层皮,血肉模糊。这极端的行为被包裹在长裤下,程玦一点不知情。第二天,客厅。“程先生,好久不见。”苏怀良礼貌地和程玦握了手,跟犯了病一样。程玦没空管他,俞弃生答应得太干脆了,干脆得让他担心。或许治疗时他又会发抖哭泣,程玦得在旁边做好万全的准备。可是从访谈到填表,俞弃生都没表现出半分不自然,反倒很有恰到好处的彬彬有礼,游刃有余,只是量化下来的结果不是很乐观。程玦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即便在看到俞弃生那一道道疤后,他其实已经有了准备,在真正听到俞弃生对于自残的“频率”回答后,心中还是一痛。“我总是梦见以前的事,有办法缓解吗?”苏怀良一皱眉,眼神示意程玦不要说话。吃药照理说他这种程度的病人,苏怀良都得时刻当心着,字缝里别再在他的伤疤上划几下,得是几次治疗后,等俞弃生的行为稳定下来,再慢慢引出。奇怪是奇怪,可苏怀良也见过这种病人。只是说话时,他把程玦支了出去,随后握紧了桌上的水杯,又迟迟没开口。“不急,”苏怀良笑道,“咱们先吃顿饭,你组织好语言再慢慢谈谈……”“没事儿,不用。”俞弃生笑着摆了摆手。然而俞弃生的精神状态比他表现出来的差得多。他用苏怀良这辈子都没听过的污言秽语,把自己贬成了个一无是处的人,毫无顾忌地撕开自己的胸腔,让他看看自己有多脏,有多恶心。在孤儿院的事儿他半点没提,是从那对酗酒赌博的夫妇把他领回来开始的。“那里边上有条小溪,对不对?”苏怀良给俞弃生接了个热水袋,放在他的怀里,“我听说,小溪旁都能闻到泥土腐烂的味道,好闻吗?”“嗯……还行?”俞弃生被他突如其来的打断弄得愣了两秒,随后换上淡淡的笑。第一次干预到此为止,结束后,程玦把俞弃生锁进二楼房间,有些忐忑地和苏怀良坐面对面。“普萘洛尔你得看着他,他给当成治疗躯体化的特效药了,”苏怀良不知在纸上写着什么,“为了他的心脏考虑,万托林和抑郁症药间隔两小时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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