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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先到的,居然是代国的一次夜间突袭。
其实双方对峙以来,为刺探防线虚实,互相派一小支部队突袭偶也常有。但这次,野阳西边的一道防线遭到几千代军进攻,依靠战壕高墙,居然没有阻挡住。防线一破,此处近半士兵逃散,副将完全无法重新号令。我亲自披上那疼背的战甲,带一支中军前去营救,这才将散开的士兵召回七成,赶走代军。
此战耗费两天两夜,火光冲天。代军撤退后,天亮了。
除了高墙壁垒依旧矗立,满目灰败疮痍。战死的尸体还没有来得及处理,敌军的、我军的,或完整或残缺,或死不瞑目,四处歪得都是。一处刚支起的大帐中,少量伤者正在被救治,哀嚎凄惨。
我站在大帐外空地等着,雨水一落,血水汇集成小溪,涓涓流过我的脚边。
不久,魏蹇带人清点回来,向我汇报。
“将军,能查明尸首的,死了一千五百余人;另外清点发现,除却这些,还有六百余人不知所踪。可能是跑了,也可能是……和进泥里,才找不到。”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继续望着那本应能阻挡千军万马的高墙,没有应。
魏蹇关切:“将军,别站在这,到帐里避避雨吧。您一身都湿透了。”
我嗯了一声,算作答应,腿脚却如同灌了铜般,挪不太动。又立许久之后,我才能挪动脚步,往回慢慢走。
大帐的最里面,除却魏蹇,还有两名副将站在这里。我过来,他们一句话都没说,给我使眼色。我仔细一看,原是王使又至,依然是一名内侍,手中捧着精致的王旨。
我到之后,内侍才开口,说靖平君接旨。
吾王所传,依然是之前一模一样的话,一月内进攻。我的信没有让他的决策有任何改变。仔细分辨,连每个字都和上一份王旨内容相同。
但这次最后加了一句,若靖平君一月内不能攻下垣平,便召其回都,另换能攻下主将。
意思是,办法他早已捏住,这汹涌的延水最终由谁来放,都一样了。
我跪在血水混着的泥地里,接了。站起后,等内侍离开,我径直道:“魏蹇,听令。”
魏蹇浑身一悚,拱手:“下官在!”
我道:“找十来个嗓门大的人向沿岸代军城池喊话,最后给他们两天时间弃城,否则血洗垣平,一人不留。两日之后,挖开堤坝,放水。”
魏蹇顷刻红了眼,大喝一声:“是!”
我缓缓取下头盔,上前,放进了他手中。
“主帅之位,我现归还,你破垣平后,务必扫荡郡中剩余城池,一个不剩,先拿下整个太行郡。此战之功足够你爵升三级,好好进步,将来大殷新的大良造必然是你。”
魏蹇恍了一恍,手上发抖:“将军这是作甚?你才是主帅,论功这也是你的功……”
我道:“我今日就要回殷都,去见王上,向他领死。”
魏蹇整个人僵住,目瞪口呆。
“拿着,这是我对你最后的命令。”我替他捏住,“即便王上不杀,我也要去领延误战机之罪。这是我应得。”
魏蹇终于将头盔拿稳,沉重地答应了。
不到午时,我草草带上少许干粮,驾着来时一样简陋的单骑车马,往回行去。
行到下午,背后钝钝地开始发疼。我才恍然发觉,自己尚未换下战甲,湿透的衣衫也黏在身上,浸着寒意,刺得后脊骨髓中犹如针扎。
只是我实在太累,已经没有办法,将它们换下来了。
离心
我精神不佳,驾车也慢。近二十日后,我才回到自己的将军府前。将军府依然和之前一样岁月静好,看门的守卫蹲在一起打盹。
我下了车,走近。他们还算警觉,有一人听到动静即刻醒了,迷迷糊糊:“谁啊?这是靖平君府,哪个不长眼的……等等,将军??”
之后立刻开始热闹忙碌,与上次如出一辙。敬喜急急引着我往里走,四处吩咐,回过来又道:“将、将军,您不是在野阳吗,怎么突然回来了?一点消息都没有。还有,您怎么弄成了这个模样?”
我低头自视,才恍惚地发觉,自己身上已衣衫破烂,战甲歪斜地挂着。赶回来路上我都浑浑噩噩的,无心顾着梳洗,恐怕还臭不可闻。
我抬头道:“我是抛下兵马,私自回来,准备面见王上。”
敬喜脚步停住,完全傻了。半晌舌头打结:“这这这!将军您……王上没让您回来,这可是死……”
我说:“所以我要交代你一件事。立刻照上次我所说办法,遣散府中众人,包括你。今晚子时前,将军府内一人都不能再留。”
敬喜腿脚一软,跪下了。
我再次着重:“此事没有空耽搁,马上去做。”
敬喜重重叩了一下头:“……是。”
敬喜那边忙,我默默回自己寝屋找了干净衣物,走一条小路到隐蔽后院的井边,打了几桶凉水上来,脱衣,仔仔细细将浑身上下全部洗净,再重新回屋等待。
不需要我去主动见元无瑾,他知道我回来,自会前来找我。因为他的赌约又赢了。
只是,大约是之前重甲压住了知觉的缘故,此刻换了一身轻便中衣,背后灼痛反而犯得更厉害。不过到这时候,我此身康健与否,已没有所谓,我便也无兴趣叫郎中或太医来看,上榻侧躺捱着,伴着痛楚,渐渐入眠。
再醒之时,天已昏暗。我尝试起身,双臂却乏力异常。摸了摸自己额头,真是烫得厉害。
屋中药味浓重,人影晃动,我揉了眼睛,视野渐明,才发觉是敬喜。他正在不远处将药壶的苦汁倒进碗中,眼边还有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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