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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住了我,缓缓道:“你报复寡人,可痛快了吗?”
我微低下头,不言。
元无瑾抬袖,目光随意扫向别处:“今日敞亮些,说个明白话。阿珉,你以前信誓旦旦一心喜欢寡人,愿为寡人戎马效死。为奖励你,寡人赐你封无可封的高位;你想要寡人的喜欢,寡人也答应给了。而今你仍旧却怨恨寡人,究竟为何?就因为,垣平一战,寡人逼你杀了些敌国之人吗?”
我见他面前白饼完完整整搁着,半点不动,都放凉了。便道:“那臣,缓缓地给王上讲。”
元无瑾耐住性子:“好。”
我将自己面前的白饼拿在手中:“王上可能不知道,臣曾经交过一个朋友,是周国人,在五年前。可臣既不知道他的名字,也已不记得他的模样。”
那可算是尘封的思绪了。这些年对任何一人,我都不敢也不能出口。
元无瑾神色紧绷,坐直:“既是阿珉的朋友,理应请来大殷做客为客卿。”
我笑了笑摇头:“王上,他是周国的降卒。臣与他的交情,不过是臣微服在营中巡看时,他分给了我一张饼而已。他也做不了王上的客卿,因为当晚,臣就依王上白旨之意,将降卒都坑杀了。”
元无瑾听罢,沉默了一时:“你怨恨寡人,是因为寡人让你杀了他?寡人赐与你的,难道还不如一张白饼?”
我苦笑:“臣乃大殷之将,手下染着多少敌军性命都不足为奇。可王上,臣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
“王上欲为天下之君,您也知道,杀人不会有好名声,臣是您的影子,因此这些名声理应由臣来担再合适不过。就这么一年两年,四年过去,臣自己都数不清自己手下有多少条命。列国纷乱,唯有统一才能真正结束战争。为大殷一统天下,为了王上,即便臣一直都很讨厌杀人,也甘愿去做。”
元无瑾虚了眼:“阿珉本无须寡人提醒,自己都能想清楚,为何现又如此?”
我捂住自己胸口,看着他:“王上,臣是有心的。”
我说:“您是王,从不需要到前线的最前线。您最多只需慷慨激昂地欢送将士出征,然后等着攻下城池、斩首敌军的战报就可以了。但这些,臣每一日都在眼见。”
“几千人的血,一场雨冲不干净,满地暗红斑驳;几十万人,流血漂橹,尸身在下游堆积成山。”我注视住他眼底的些微晃荡,里面也许是被我说得少许动容,也许是再一次泄发不满前隐含的怒火,“王上,这都是人命,不是您战报上的几个字。臣见着,心是会疼的。”
元无瑾再次带着一丝笑看我,依然微微虚着眼:“阿珉心善,寡人能够理解,不过,相信阿珉也可以理解寡人。为一统天下,这些,都是必要的损失。”
我慢慢放下了这张白饼,放到地上,我的身边。
“臣与王上看法不同,有此分歧,确实正常。只是臣还有一个问题,不知王上,能不能给臣一个准确的答案。”
我向他笑,眼中竟有些温热:“王上,请您回答臣,在您心里,臣究竟是什么?您究竟……把我当成个什么呢?”
无期
我问这话,元无瑾目光躲闪,瞧向别处。
我道:“看来王上不是不明白,只是理所当然。”
“垣平一战,臣几次向王上言明,若要取胜,拖延便是。王上明明答应了此战一切以臣为先,却在得知杀生致胜之法后,再次枉顾臣的感受。”我慢慢地讲,字字着重地讲,“王上,不拿臣开刀,拿魏蹇,拿军心,无所不用其极。终于,臣再不先发制人,坐以待毙的成了大殷将士,臣手底下这些生死荣辱与共的男儿。”
我讲到这,自己都想笑了:“臣按王上所愿,下了那个令后,臣就在想,臣效忠之君,他当真配得上做天下之王?臣是不是从一开始……许诺做王上的影子,就错了?”
“所以,你觉得寡人伤你心,对你不好,”元无瑾手指轻轻敲击着案面,“你怨恨寡人,觉得寡人不配为王,便私自回来,不肯再为寡人挂帅?”
我见他面前茶已饮尽,提壶为他再斟:“无瑾,其实对于战局,我有一席话,始终没有告诉你。”
他声音压抑低沉:“你,讲。”
我故意说得平淡寻常:“拿下垣平后,若臣依旧领兵,直接一路攻向代都,他们是反应不过来的。那样,王上现在有可能已将其攻陷。但魏蹇,是臣故意交待过,让他先扫荡郡中剩余城池,耽误许多时间,给代国以能够补充兵员、完成筑防的空隙,因此,代都他才会打不下。”
我这话略微委婉,元无瑾一时未应。不过片刻之后,他也明白过来了,豁然站起,一把将我刚斟的茶盏摔成稀碎,眼中熊熊怒火,恨不得将我烧穿。
——此战胜负从我选择私自回来起,就注定了。
“靖、平、君,”元无瑾道,“你耍寡人??”
我转到空地,干脆敛裳跪下:“臣一直在劝王上悬崖勒马。即便一路攻去有拿下代都的可能,然此策过险,但有意外受阻,我军必遭多方围攻,届时死伤将比今日更加惨烈。之前您若肯听臣一句,见好就收,至少,太行郡还在大殷手上。”
元无瑾面色红过又青白,他恨恨几脚踹在我身上,我始终跪稳没动。最后,他自己反而猛地剧烈咳嗽起来,站立不住,坐了回去。
元无瑾又撑着案面呛咳许久,余光扫向我,这是我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对我如此浓烈的恨意:“……靖平君!你耍我?你怨恨寡人至此,不要忘了,你的命是谁救的、你的荣华是谁给的!没有寡人……你早死了,你早就不晓得是个什么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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