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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无瑾望着四海归一殿外苍白的天,知觉近乎麻木,眼前耳边,什么都越来越远了。
“即日出发,将寡人的王剑……”
耳畔渐渐只剩嗡响,眼前,殿外天光刺得视野一片苍茫。他竭尽全力,心里像把什么温暖的东西生生割开,方能继续讲出接下来的话。
“送到,靖平君手中,命他……命他……”
命他自裁。
可他说不出,短短四字,他真的说不出了。
王旨未尽,内侍令不敢抬头,继续等待,片刻之后,却只听前方一声闷响。
元无瑾重重栽倒在了王座旁,没了意识。
失梦
元无瑾站在将军府前,看着满眼翻飞的白绫、听着满院低低的哭嚎。
他往前走,身边经过了许多人,人人都身着丧服,向他行礼。他认出了其中几个,有阿珉很亲近的那位管家,有经常在将军府内见到的婢女。他隐约记得,很多都是士卒遗孤,所以阿珉很在乎他们,曾经与自己博弈时,始终想方设法地在保护他们。
元无瑾有些奇怪,为何这些人会穿成这样、会哭得这么难受。于是他继续往里走,阿珉是将军府的主人,找到他就可以问个究竟。
厅堂、回廊、庭院,一路哪里都没有找到阿珉。元无瑾略觉不悦,即便他没让通传,下人也该赶紧去告诉阿珉,令其主动来迎接自己。难道要他翻遍整个将军府自己找人吗?那作为臣子,阿珉也太不懂事了。
也罢,王理应宽宏大度,元无瑾决定继续自己寻觅。现在他找到阿珉后又多了一件事要做:嗔怪他,居然不主动出来见寡人。
不过他并非没个目标。阿珉哪哪都没有,九成可能是在卧房睡大觉。他便轻车熟路,径直往阿珉卧房方向走去。
他印象中这屋院并不远,这次却不知为何,绕了极其之久。他转过十几个院子,找到主屋,里面都只有床铺案桌、各种摆设,无一有人。渐渐元无瑾没了耐心,便抓路过的下人来问,可每个下人都只顾着掉眼泪,呜呜咽咽,什么都说不清。
又绕过数圈,才总算有一个说不清话的下人,替他指了路。
就在前面院里。
元无瑾推开了这里的门。
终于,看陈设,这儿总算是阿珉的卧房了。但……似乎又有些不一样。
卧房的中间,被布置成了灵堂。中间,是一方金纹黑漆大棺。灵堂左右跪有许多人,最前面的是魏蹇。好好一个大男人,哭得异常惨烈。
元无瑾意识似被一层纱蒙住了,忽而模糊、忽而断节。见着此景,他总觉得自己应当想起一些事情,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但很显然,将军府中有人过世,是很重要的人。
他便步至最前,摇了摇魏蹇肩膀,问他可知内情、棺内是谁。
魏蹇仰起头,睁圆了泛红的眼,似不敢相信君王能有此问。
“王上,棺木内的,是靖平君。”
元无瑾也微微愣住:“是……阿珉?”他抬目扫了一眼,摇头,“怎么可能。”
魏蹇更加惊异:“王上觉得……怎么就不可能?”
元无瑾道:“这棺封得那么严,阿珉若在里头,早喘不过气了。他待不住的。”
魏蹇扯了扯他的王袍,跪行上前:“王上,您病糊涂了吗?将军……靖平君会躺在里面,当然是因为,他已经死了,变成了一具尸首。”
元无瑾哼声,不信:“好端端的,阿珉怎么会死。”
魏蹇缓缓低下头:“靖平君,他是您亲口赐死的。”
元无瑾又哼一声:“那更不可能。寡人怎会赐死阿珉?阿珉是寡人至爱之人,寡人喜欢他都来不及呢。”他略想了想,骄傲地捂住胸口,狡黠地宣示着,“当然,这话寡人可不会当面告诉他,否则让他恃宠而骄起来,肯定就不听寡人话了。”
这么做的效果一向不错,阿珉始终又乖又顺从,只偶尔桀骜一下。一般这种时候稍作敲打,他便又会顺从回来。
一直是这样的。
魏蹇却继续说:“王上,那日议政,您说将军不愿再做您的臣子,意欲前往他国,可他这样的将才,被哪个敌国所用,都会对大殷极为不利。为此,宗室文臣纷纷跪求,让您杀了靖平君以绝后患。这您还记得吗?”
伴着这话,脑海中有几缕原本迷蒙模糊的画面,似乎真的清晰了起来。
阿珉悖逆,不愿出战,还欺君罔上,给自己下了套。他用这个套威胁自己,放他离开大殷。
彼时他面对这样的阿珉,整个人都是懵的,之后在朝上,面对群臣,还是懵的。印象中他意识混混沌沌,只记得自己是王,肩负整个国家的安危,不能给大殷留下任何隐患。
然后……然后就怎样了呢?
“然后,您……当庭下令,让将王剑赐给靖平君,命他自裁。”
“回来的内侍禀报,将军接剑以后,并不辩驳,也没有耽搁。他……他将王剑横在颈上,便重重划下去了。”
魏蹇说,阿珉死了。
是真的。
元无瑾跌跌撞撞走到棺前。他命令,开棺。
棺盖被几人缓慢推开,一寸寸露出那张无比熟悉的面孔。棺中人神色平静,眉目如生,仍是俊朗却温柔的一张脸,唯一美中不足,是这副面庞已灰白得毫无颜色。
元无瑾颤抖着,伸手去描,从额头沿着脸廓往下,抚过鼻尖,掠过嘴唇,无一不是冰凉,再没有他们欢愉的夜里熟悉的温度。
描至下颚,指尖剧烈发抖,继续往下……他不敢再碰。
阿珉的颈间,虽已经过清洗,仍可见一道长长血痕,从前延伸至后。这一剑生生割断了半个脖颈,让任何后悔都无用,必是立时药石难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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