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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翊然睫毛颤颤,没睁眼,也没回答。
喻绥不催。
他伸出手,熟稔地覆上沈翊然按在胃脘处的手背。掌心下的肌理还有些紧绷,但不再是昨夜痉挛般的僵硬。他用指腹缓缓揉按着那处,内息温驯地丝丝缕缕渡过去。
过了很久,沈翊然才如人所愿睁眼。
浅色的眸子在晨光里清透好看,像浸过冷泉的墨玉,却因病后虚弱而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冽,多了些柔软的水光。
沈翊然望着喻绥,片刻,又垂下眼睫,落在那只覆着自己手背的大手上。
“……不睡?”沈翊然咛声问,软糯的沙哑沉在喻绥耳边,撩在喻绥心上。
“睡了。”喻绥答得自然,“方才在辇上,抱着阿然,睡了一小会儿。”他唇角弯起餍足的弧度,老婆很好抱,他现在像被冷梅香腌透了,“比我这辈子睡过的任何软枕都舒服。”
沈翊然不知该应什么。
于是没有接话,慢慢地,慢慢地将那只揪着喻绥衣襟的手松开。指尖划过墨绿的衣料,细微的窸窣声都响,无措地垂落在锦褥边缘。
喻绥垂眸看着那只手。
手指细长,骨节分明,苍白得透明。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像冰层下蜿蜒的细流。
喻绥忽而想起昨夜这双手揪着自己衣襟时的力道,不大,却倔强得很,仿佛是茫茫人海里唯一的浮木,“阿然。”
他唤沈翊然,又问,“我想牵你,可以么?”
“……”沈翊然抿唇不语。这种事还用问么,这魔头这么利索的嘴皮子光用在调戏他身上了,未免太屈才。
喻绥伸出手,将那只垂落的手握住,给了人个名正言顺的落点。
力道很轻,喻绥保证自己没使多大力,确实小人之心为自己谋了点福利,但美人仙君若想挣脱,随时可以。
沈翊然的指尖蜷缩了下,到底没有抽开。许是他太累了,为自己偷得半刻闲适也好。
“……喝药么?”喻绥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日天气,掌心将人冰凉的手拢得更紧了些,似安抚。
辇上喻绥就给云锦用魔符传音了,小神医也是一如既往做得妥帖得不行。
沈翊然停顿很久说:“不想喝。”罕见赌气的虚弱。眉心凝着,苍白的唇也抿起点委屈的弧度。他别过脸,不肯看喻绥,耳廓红红的侧影醒目又可爱。
喻绥愣愣,随即,低低笑出声。
“不想喝啊……”无辜躺枪的人拖长了语调,像是在认真思索什么世纪难题,“那可怎么办呢?药不能不喝,美人生气了又不理人……”
喻绥用分享秘密的音量,同他商量,桃花眸弯弯,萦着浅浅的笑,“要不,我哄一哄,阿然就当看在我的面子上,喝了?”
沈翊然转回脸,望进他盛满笑意,狡黠又温柔的桃花眼里。
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先一步背叛了他压不住的痒意涌上来,他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咳——”
方才强撑的清冷淡定在这一刻碎得彻底。
沈翊然整个人躬起身,一手紧紧按着胃脘,一手撑着榻沿,咳得肩胛骨都在颤抖。苍白的脸颊因剧烈的呛咳泛起病态的潮红,眼角洇出湿痕,呼吸变得又急又浅。
喻绥脸上的笑意敛尽。
他几乎是本能地将人揽进怀里,一手稳稳托着沈翊然单薄的背脊,一手掌心贴着他剧烈起伏的后心,温和的内息毫不吝惜地渡过去。他的动作又快又稳,却带着难以抑制的轻颤。
“好了好了,不说了,不逼你了。”喻绥贴着他汗湿的鬓角,压抑着心疼,“咱们等会儿再喝,嗯?”
沈翊然的咳嗽在他内息的温养下渐渐平歇。他虚脱般靠在喻绥怀里,胸口急促地起伏着,冷汗涔涔,额发湿漉漉地黏在鬓边。
沈翊然闭着眼,长睫被泪濡湿,沉沉地覆着,像两片疲惫的蝶翼。
喻绥将人揽得更紧了些,下颌抵着他微凉的发顶,掌心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背脊,前些时日从尘界带回的蜜饯沈翊然已经吃完了,“明日我带蜜饯和松子糖过来,甜的,阿然喝药时就一颗,好不好?”
沈翊然“嗯”了声。
殿内很静。
晨光从窗棂漏进来,将两人相依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
羽麇宗地牢深处,无光。
囚室四壁用以镇压的法阵都只是隐隐泛着灰败的纹路,像濒死之兽最后微弱的呼吸。
白漓蜷缩在角落里。
他身上的碧青纱衣早已破碎不堪,露出大片青紫交加的伤痕。那是被锁灵鞭抽过的痕迹,每一鞭都狠狠落在他尾椎与脊骨相连处,九尾狐一族灵力汇聚的命门,最敏感脆弱的地方。
皮肉翻开,又被人粗暴地用止血符强行愈合,愈合后再撕裂,如此反复。
白漓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
笼子很小,小到他无法舒展四肢,更无法变回原形。
曾经蓬松柔软的九条尾巴,如今只剩下剧痛之后麻木的,破碎的根部。
七条被齐根斩断,据说送去了宗主的私库,要炼成七把狐尾拂尘,赠予七位与羽麇宗交好的仙门耆宿。
还有两条。
原鸿说,这两条要留给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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