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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人的时候,裴慎喜欢直勾勾盯着对方喉咙正中的伤口,任由自己干干净净一张脸沐浴在喷薄而出的血雨中。
裴筑死的时候他不忍看,过後却连尸体也见不到了,所以要一眼一眼,把师父的痛看回来。
这样的裴慎有种令人胆战心惊的美,像猎豹一击制敌後,安静咀嚼着死亡。他仔细想过,尝过,才更知道生与死有多重,因此无论在乔柯手上如何挣扎,都是想另求一条生路。他的剑从没有这样决绝地指向自己,于是,也从未有人能把乔凤仪伤成这样。
乔柯整只手掌都要断了,发力时,骨节便挫动剑身,好像被剔下一些粉末。裴慎受过这样的伤,知道人会在片刻麻木後被剧痛击晕,可以趁机夺剑,然而,只有更浓稠的血液伴着乔柯失序的声音倒灌下来:“不要……”
裴慎目眦尽裂:“我这次不成,还有明天後天……你是我什麽人,连我生死都要插手!”
恍惚之间,那剑似乎被他拉动一点。
“两个月後……我会把赵殷引到芝香麓附近,亲手杀了他。你不要死,阿慎……倘若你对我还有一丝可怜,我求求你……”
裴慎道:“杀了他,我师父能活过来吗?我在你这里受过的每一份凌辱就都是假的了吗?!你天下第一,你厉害,可那和我有什麽关系,我就是个不男不女的废物丶怪物,什麽都办不成,还要生你的种!”
乔柯嘴唇发白,靠半个身子抵住云鳞剑,继续阻拦着他,喘息许久,道:“我知道不能强求,可我以为,真的被我求来了。”
裴慎道:“从来没有,我从来不喜欢你!”
“那你那天夜里……”
“我不答应又能怎麽样?你连毒药和铁链都用,还有什麽事情干不出,今天拦着我死,谁知道哪天不开心又会一刀杀了我!我不愿意又能怎麽样……我又不是生来就给男人睡的……”
这些话和裴慎几乎渗血的表情,多年後仍然会出现在乔柯梦中,起初,他以为是手掌的伤太痛了,搅扰睡眠,于是干脆去药房换药。破晓前露水深重,裴慎被点遍周身大穴,仍在昏睡,他换过包扎,已经不敢回去,将玉墀山上和典当行待理的账本都拿出来,静静摊在面前,高凤桐来见他时,还一个字都没动。
想必她已经从吕伯那里听说了什麽,抓着乔柯手腕道:“我要跟你说的话,不是挑拨离间。”
乔柯轻声道:“你说。”
“那个男人,你对他珍之重之,他却领悟不到半分,不识好歹丶恩将仇报,你趁早该和他断了,少吃苦头!”
她急得头脸像凤凰花那样粉红,乔柯却讪笑起来。
“你怎麽吕伯说什麽都信?他向着我,才这样跟你说。”
“他当然向着你,我也向着你,有什麽不对?我表哥的真心像月亮那麽清白,千千年丶万万年都难求,就算不是我的,也不能被人这麽糟蹋呀!”
乔柯哽了一下,道:“可是,错都在我。”
“你还替他说话!”
“你来就是为这件事?你的伤怎麽样了?”
高凤桐急得抹泪,道:“我就摔了一下,我能有什麽事。哦……倒是有一件,你能不能别在门口挂五辛原的匕首?外边传得厉害,五辛原的脸都快丢完了。”
乔柯道:“湖里那个人要杀你,这是从他身上掉下来的,五辛原知道丢脸,就该早查清楚。”
高凤桐道:“我做藏书阁守卫的事情还没定下来,现在这麽做,大师姐该怎麽想?事情我回去自己查,表哥,你就给我一个面子……”
乔柯道:“晏小凌刚刚接手五辛原,就出这麽大的岔子,她不给我交代,我就去会会她。这才是你的面子。”
高凤桐道:“你的手这样,万一打起来吃亏怎麽办?”
乔柯笑道:“皮肉伤而已,不要担心。再说,哪来的那麽多打打杀杀?晏小凌是聪明人,过不了几天,哥哥就帮你出气,你再等等,好不好?”
高凤桐忧心忡忡地点头,转身就把钱路万薅过来质问,听他亲口说少爷的伤不要紧,才依依不舍地去找高晖竹请早。钱路万道:“这麽骗小姐好吗?少说也要修养一年半载,小姐知道不得杀了小少爷……”
乔柯道:“小姐怎麽样你不用管。我的伤,你如实告诉小少爷。”
他要是还有心,看在这伤的份上,也要缓缓再寻死吧。
钱路万知道他心情不好,直入正题,只因此事过于惊世骇俗,结结巴巴:“您让我查的男人孕子……倒,倒是有这麽一说,但也不知道从哪来的了,就是说上古时期,有特殊一族的男子可以怀胎。”
乔柯道:“按女子怀胎一样照顾麽?”
钱路万道:“不知道。但是,照着来总没坏处,所以头三个月万万不可行房……”
乔柯打断他:“能落胎吗?”
“……不知道。”
他从柜子中抽出来一沓银票,放在目瞪口呆的钱路万面前。
“查。”
钱路万为乔府诊治二十多年,口风最紧,也最有眼力,乔柯稍一摆手,就知道大少爷无意多说,自己该走了,只是这次连他也没有忍住,蓦然回首,看向孤零零坐在厅堂中央的乔柯。他身後的红木药柜影影幢幢,盛放着乔家百年基业,如木参天,倘若排排压下,恐怕铜头铁臂也救之无措。
“少爷,”钱路万道:“你真心喜欢小少爷,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为什麽要落胎?那是你的亲生骨肉,落了,将来还能不能再有?女子落胎都要鬼门关走一趟,何况小少爷这还弄不明白的身子。男子骨骼宽大,小少爷底子又好,养到生産,风险还小一些,高掌柜知道了也会高兴啊!”
乔柯皱起眉头,道:“我娘怎麽了?”
他能在瞬间取人性命,钱路万是知道的,虽然大少爷克己复礼,从未在芝香麓苛责下人,但这些天来,乔家倒霉透顶,钱路万自己都想发脾气,所以也嘀咕大少爷会不会飞来一掌把自己拍到半空,道:“我对天发誓,不是拿高掌柜压您,您三思啊……”
乔柯从那血瀑般的长柜前绕出来,步步紧逼,道:“安胎药卯时才备,你这麽早来干什麽?药房里是谁的药?”
钱路万道:“伤药,是您的伤药!”
乔柯狐疑地看他一眼,直奔药房,将面前三个紫砂药罐全都打开,一根根夹出其中的漱骨草。这草枝叶盛大,是上好的品相,两三根足以救活重伤濒死的裴慎了,眼下熬的竟不少于十根,钱路万追过来时,他已经数清楚,又仔细放回了药罐中熬制。
钱路万瘫坐在地,道:“少爷……”
乔柯道:“我娘病了,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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