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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来此?”风延远走近问道。
夕照在她发梢凝成一道朦胧的光晕,她仰起脸时,眼中还带着未褪的惊惶:“奴婢听说远风院钟灵毓秀,连后山芍药都开得极早,特来瞧瞧真假。”说着将怀中的花枝举了举,“见着实在好看,就想采些回去插瓶…”
晚风拂过,几片花瓣飘落在她肩头。她见风延远神色稍霁,竟大着胆子问道:“公子也是来赏花的么?”
“离了远山斋,你倒是活泼。”风延远语气微讽,见她立刻瑟缩着低下头,又不自觉放柔了声音:“你……会插花?”
云鸢轻轻点头,发间一支素银簪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风延远望着她低垂的羽睫,他想再看一眼那眸中清泉,她却将眉眼压得极低,徒见那鸦羽般的睫毛微微颤着。
她当真只是个寻常婢子?
“明日……去远山斋插一瓶吧。”
“喏。”少女轻声应道。斜照的夕晖恰好掠过她的脸颊,为那莹白的肌肤镀上一层薄薄的绯色,倒像是羞了一般。
芍之夭夭
春日的远山斋,雕花窗棂半敞,将远处苍翠山峦框作一幅天然水墨。素净的书案上多了一尊白玉瓶,瓶中芍药姿态各异——两朵已然盛放,层叠花瓣在晨光中舒展;另有几
朵犹自含苞,粉白的花萼紧紧包裹着,不知藏着什么心事。
风延远斜倚竹榻,一袭素色宽袍松散垂落,手中简牍映着斑驳日光。
如月端着茶盘在门边徘徊,绣鞋碾着青砖缝里的落花,欲退又进。
“转得人眼晕。”风延远搁下竹简,指尖按了按眉心,“又要讨休沐?”
“奴婢不敢。”如月挨近几步,将茶盏轻放在案几上,“是为着云鸢的事”
风延远执简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她如何?”
“公子前些日子疑她,将她贬去做粗使。今日又要她来插花”如月偷眼觑他神色,“奴婢愚钝,实在摸不准公子的心思。”
“她这般同你说的?”风延远突然冷下脸来。
“说……说什么?”
“说我疑她贬她?”
如月慌忙摆手:“鸢儿只说自个儿求个安稳。可咱们伺候公子这些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轻叹。
竹简重重摔在榻上,惊起一缕尘埃。如月心疼地去拾:“上回摔散的简册,奴婢串了整整三日呢。”
风延远问:“是她让你来问的?”
“鸢儿哪会说这些。”如月理着简绳,“奴婢是想着公子若喜欢她插的花,不如便让她来远山斋侍读,奴瞧她伶俐的很,还识字的!”
“她确实聪明……”风延远沉吟。这云鸢倒是进退有度,若当真是杀手,也太有耐心了点。
“她是聪明伶俐的,却也坦荡。明晃晃的一支箭,公子防着便是。”如月撇撇嘴,“总比那些个做小伏低却暗放冷箭的好。”她可是被玉竹伤透了心,想她曾经还以为云鸢对玉竹刻薄,云鸢凑近乎邀她绣香囊时,她还趁机言语“点拨”呢。
这“坦荡”二字却在风延远心中打了一个转。云鸢怕也利用了如月,只不过更为隐晦些。不过如月的话倒也有些意思。无论云鸢来远风院有何意图,让她变成一把“明箭”总是更好些。
“让她来远山斋。”风延远放下竹简,“正好你也不爱侍读,天天想去找风九。”
如月一怔,脸色霎时通红,“公……公子这是……何意?”
“何意?”风延远眉锋一挑,霍然起身,“给你休沐,多陪陪你的九郎。”说着便大步流星得迈出了远山斋,余光扫过如月羞赧失措的模样,嘴角挂起一丝得逞的笑意。
如月反应过来时追到廊下,对着那道远去的身影跺脚:“公子冤枉啊!”
檐角铜铃叮当,似在笑这满院春愁。
如月将云鸢安置在了远山斋。但侍读与偶尔洒扫不同,会时刻陪在公子身边。她絮絮叨叨嘱咐了千百条规矩,临了又拉着云鸢的手再三叮咛,直说得口干舌燥才罢休。
她不是不放心云鸢,而是远公子素来难伺候。那案头的茶盏,晨起要七分烫,过午却嫌温过了火候。昨日亲点的香茗端到唇边,偏又要喝新采的梅浆。阅了一半的书册,收进了檀木架格他偏要找,给他留在了漆案上他又怪罪。
这便是公子身边留不下婢子的缘由。虽如月也常揣不透公子脾性,到底自幼伴着长大。偶逢公子嫌羹汤火候偏了,她敢当庭撂了青瓷盏:“再矫情奴婢可不管了!”远公子亦不理论,只垂眸将帛书翻得沙沙响。待戌时更漏滴尽,见那盏冷透的汤羹原封未动,如月终只能叹着气重煎了份端去。
然而暗中观察了几日,如月发现自己多虑了。
偏生云鸢奉上的茗饮,远公子都会饮尽;云鸢日日整理那漆案,无论是留在了书案的还是归了书架的,他随手拈起一本落下批注,一句抱怨也没有。
如月还听闻那日云鸢跪坐研墨时,袖角扫过青玉砚,松烟墨里落下了熏香的碎梅瓣,远公子不仅未怪罪半句,还刻意蘸了紫毫笔上凝了半晌。
明明公子素日最恨熏香污墨,上回因侍女佩了香囊近案,整匣竹简都被扔进了鱼池。难不成那云鸢香囊中的碎梅有何特别?
她听着那些扫洒婢子碎嘴,心中五味杂陈。云鸢服侍不过旬日,公子竟未现半分愠怒,这丫头倒比经年随侍的她还知分寸。暮色朦胧间,忽见云鸢襦裙上溅着的墨点,恍若当年余容夫人教公子习字时染的旧痕——莫不是这丫头会什么惑人术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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