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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变了,从之前的平常语气变成了另一种东西——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带着某种隐秘的心虚的迟疑。希一终于抬起了头。他看到一个女人站在他面前。她穿着一件浅色的风衣,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披散着,长度大概到锁骨的位置,在路灯下泛着栗色的光泽。她的脸在暮色和灯光的交界处显得不太真实,一半亮一半暗,但那双眼睛他很清楚——是浅色的,像被水洗过的琉璃珠子,里面映着路灯的光和他蹲在地上的、狼狈的倒影。她看着他的脸。她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眼睫眨了两下,频率比正常眨眼快了一点,呼吸也有一个不自然的顿挫。她认识他。不,不是“认识”。她没见过他。但她见过这张脸。在她的梦里。安乙熙自己都觉得荒唐。她二十八岁,一个普通的上班族,每天的生活规律得像上了发条——早上七点起床,八点出门,九点到公司,下午六点下班,七点到家,洗澡,吃饭,看剧,睡觉。她没有任何精神疾病史,没有服用任何会引发幻觉的药物,她的生活正常到甚至有些无聊。但她最近一直在做一个相同的梦。梦里有一个少年。银灰色的头发,红色的眼睛,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介于少年和成年之间那种模糊的、危险的、让人心跳加速的好看。他在她的梦里出现过很多次,有时候站在远处看着她,有时候坐在她身边不说话,有时候做一些她醒来以后会红着脸把枕头拍扁的事情。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她甚至不确定这个世界上是不是真的存在长这样的人。但她的梦里就是有他,反反复复地出现。她曾经试图在网上搜过——银灰色头发、红眼、少年,出来的结果全是动漫角色。她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看太多二次元的东西导致大脑自动生成了这样一个形象。但她不看动漫,她连新海诚都没看完过。所以她最终得出了一个让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的结论:她大概是太寂寞了。二十八岁,没有接过吻,没有男朋友算了不说了。总之就是,她的身体可能比她的大脑更诚实,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你该找个人了。她接受了这个解释。虽然每次从那个梦里醒来,心跳都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脸上烫得能煎鸡蛋,身体里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落的、怎么都填不满的感觉。但她告诉自己:没关系,只是一个梦,那个少年不存在,这个世界上没有长成那样的人,你该去洗脸了。直到今天。她下班走那条走了三百多遍的路,看到路边蹲着一个银灰色头发的人。她以为是某个染了夸张发色的年轻人蹲在那里玩手机,本来没打算理会。她今天很累,公司的事情多得要命,脚上的高跟鞋磨得她小脚趾生疼,她只想快点回家把自己摔进沙发里。但她经过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那个人的脸。她的脚步自己慢了下来。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她自己身体内部传来的,一个很微弱的、像是预警又像是召唤的信号。她的心跳突然快了一下,快到她不得不停下来按了按胸口。她站在那个人面前。她看到那人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肩膀在抖。是个少年。看起来年纪不大,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袖口长出来一截,露出一截白皙得过分的、骨节分明的手腕。她问了第一句,那人没理她。她问了第二句,那人还是没理她。她本来应该走的。她已经仁至义尽了,问了两句对方不愿意搭理她,那就不是她的问题了。她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往家走,洗个热水澡,把今天的一切都冲掉。但她没有走。她盯他看,然后目光往下移了一寸,看到了那人身后垂着的一条尾巴。细长的、末端微微膨大的尾巴。那条尾巴无力地摊在地上,尾尖微微蜷缩着,像一朵没精打采的花。安乙熙的大脑在这一刻经历了一个短暂的、但非常剧烈的过载。然后她想起来了。那个梦。那个银灰色头发、红眼睛的少年。在她的梦里,他从来不只是站着或坐着。他靠近过她,他的尾巴缠绕过她的手腕,他的耳朵贴在她胸口听她的心跳,他的嘴唇她也梦到过她对他做了一些不太适合在这里描述的事情。她一直以为那只是她的想象。一个寂寞的、二十八岁的、正常的女性在生理需求驱动下产生的、完全正常的想象。但现在这个“想象”就蹲在她面前。她这辈子没有这么震惊过。但她的震惊没有以尖叫或后退的方式表现出来。她的震惊是以一种完全相反的方式表现出来的——她变得非常、非常安静。安静到她的声音都变了。从平常的语气变成了那种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迟疑的、带着某种隐秘心虚的语调:“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你当然在哪里见过他,你在梦里见过他,你不仅见过他,你还梦到过他把你压在身下——停。不要再想了。希一抬起头的那一瞬间,安乙熙看到了他的眼睛。红色的。在路灯下微微发着暗沉的、鸽血红宝石一样的光。他的眼睛湿的,眼眶泛红,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他的表情是那种“我明明在哭但我不想让人看出来我在哭”的倔强和狼狈混合在一起的东西,嘴唇抿得紧紧的,下颌线绷着,整个人像一只被淋了雨的、炸着毛的、随时准备逃跑的野猫。安乙熙看着他的脸。比梦里更好看。更瘦一点,下巴的线条更锐利一点,眼睛下面的青黑更重一点——梦里的他没有这么疲惫,梦里的他更像一个完美的、精致的、经过记忆美化过的形象,而眼前的他是一个真实的、会哭的、被什么东西折磨过的、活生生的人。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蹲了下来。风衣的下摆拖在了地上,她没有在意。她让自己的视线和他平齐,看着他的眼睛,用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极轻柔的语气说:“你是在哭吗?”希一的眉头皱了一下,偏过头去,用卫衣的袖子很用力地在脸上擦了一下,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没有。”安乙熙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耳廓是红的,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她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好,你没有哭,”她顺着他说,语气像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小孩,“那你蹲在这里干嘛?等人?”希一沉默了几秒钟。他在做一个决定。这个决定对他来说非常艰难——他要不要向一个人类求助?他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告诉他,魅魔是高于人类的存在,魅魔不需要人类的帮助,魅魔出现在人类世界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进食。如果他向一个人类求助,那等于承认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连最基本的生存能力都没有。但他的骄傲在今天下午已经被碾得只剩渣了。他被人从家里推出来的时候没有哭,走在陌生街道上的时候没有哭,发现自己身上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没有哭。但当他意识到自己连回去的路都不知道的时候,那种从骨子里涌上来的、巨大的、空洞的恐惧把他整个人吞没了。他蹲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街道、陌生的路灯下,身边来来往往的全是陌生的、对他漠不关心的人类,他觉得自己像一粒被风吹到半空中的沙子,上不去下不来,不知道会落在哪里。他的骄傲在这种情况下变成了一种可笑的、无用的、甚至连他自己都在嘲笑的东西。所以他在做了漫长的、痛苦的、反复拉扯的心理斗争之后,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不情不愿的别扭:“我走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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