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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的风波,如同夏日午后骤起的雷雨,来得猛烈,去得也快,却也在山河大地间留下了需要时日抚平的沟壑。
百废待兴。
政变的余波被最大限度地按住,未对京畿百姓造成过大惊扰。
汉城周边驻地的守军换防,都在暗地中进行。白日里不见兵马调动,只有入夜之后,才有成队的骑兵趁着月色悄从各道秘密开拔,无声无息地替换下那些被李昊安插多年的心腹将领。
申承旭与几位军中宿将手持虎符,星夜兼程,七日之间跑遍了京畿、忠清、全罗三道,将那些摇摆不定的地方驻军一一安抚、收编、整肃。
木觅山的余孽已经被尽数收押。那些喂了兵粮丸的东瀛浪人和李昊私兵,药效退去后,个个形销骨立、神志不清,被羽林卫用铁链锁着,一排排押入大牢。
矿洞中被解救出来的民夫,有的已在那里被关了三年、五年,甚至更久,见到阳光的那一刻,许多人跪倒在地,放声大哭,哭声震天,连护送的士兵都忍不住别过脸去。他们被妥善安置在临时搭建的营区,由太医署与民间征召的医者全力救治。
郑家船队继续南下赈灾。
拿着国王的手谕,闵虎东与朴烈带着清州的守军,分别取道江原、济州,一路向着西南,将那些草菅人命的酷吏一网打尽。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仗着昊王庇护鱼肉百姓的县令、郡守,有的被当场拿下,有的闻风而逃,还有的试图聚众反抗,却被清州守军一个冲锋便击溃了。
有虎符为凭,关东地区的束伍军也被死死按住。
李昊在那里经营多年,安插的党羽最多,本以为可以拥兵自重,却没想到申承旭带着以“演习”为名的王师突然出现,一夜之间连换了十七名将领,将那些意图反抗者就地拿下。树倒猢狲散,余者见大势已去,纷纷缴械投降。
旬日后,第一批押解回京的囚车,排成了长龙,从城门一直延伸到十里之外。
朴烈的书信,比囚车先到。
那封信写得很急,墨迹浓淡不一,字迹也有些潦草——这不像朴烈平日的作风。李政楷展开信纸,刚看了几行,脸色便沉了下去。
“陛下,”刘秉真见他神色不对,轻声问道,“朴大人信上说了什么?”
李政楷没有回答,只是将信递给了他。
“烈顿,冒死以闻臣奉命巡查江原道,所过之处,哀鸿遍野,民有菜色,幼童啼饥之声不绝于耳……李昊逆贼,多年以来,假朝廷之名,行恶魔之实。于其封地及影响所及州县,肆意强征兵丁,青壮年被掳往木觅山等秘窟者,十去六七!”
“幸存者多为老弱妇孺,亦因丁壮尽失,致使江原道境内,方圆百里,荒田过半,村落凋敝,田间地头,时见无人收敛的森森白骨!幸存百姓,面有菜色,骨瘦如柴,蜷缩于残垣断壁之间,以草根树皮勉强维生,甚有易子而食之惨剧!”
“……此皆李昊竭泽而渔、虐民肥己之罪!臣恳请陛下,开国库,拨钱粮,遣医送药,以解倒悬,稍慰冤魂!迟恐生变,民变在即!”
刘秉真接过,逐字逐句地看完,苍老的脸上,皱纹仿佛又深了几分。他将信纸放在案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李政楷闭上眼,仿佛能看到朴烈信中描述的那幅人间地狱般的景象。
这是他治下的子民!是他这个国王的昏聩、纵容,让他们承受了如此非人的苦难!
“是寡人之过……是寡人之罪啊……”他猛地起身,对侍立一旁的刘秉真道“传旨!打开所有常平仓、义仓,就近调拨粮食、药材、衣物,火运往江原、济州等受灾郡县!全力赈济!务必要让还活着的百姓,有口饭吃,有件衣穿!还有木觅山和各地救出来的民夫,好生医治,查明籍贯,放路费盘缠,派人……不,派兵护送他们返回原籍!务必让他们活着回到家!”
刘秉真正要领旨,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闵虎东一身风尘,衣袍上还沾着路上的泥土,显然是一路疾奔,连换洗都来不及。他大步跨入殿中,单膝跪地,声音带着焦急
“陛下!臣有急事禀报!”
李政楷心头一沉“闵大人请讲。”
闵虎东抬起头,脸上的疲惫掩不住眼中的愤怒“臣在济州清查各地府库、粮仓,现……现大多空空如也!存粮早已被地方官与豪强勾结盗卖,或暗中输送给李昊!”
“臣不敢怠慢,回汉城后立即带着内禁卫,一箱一箱地在太仓开库查验,现……国库真实盈余,远比账册所载稀少得多!账面上虽有存银存粮,但实际盘点,亏空巨大!且账目混乱,有数笔用途不明、数额惊人的巨额支出,更有许多工程、采买、赈灾款项,存在明显的瞒报、虚报、重复报销之迹!”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粗略估算,仅近三年,被贪墨、挪用的国库银粮,便是一个天文数字!如今国库,根本无力支撑大规模、长时间的赈灾。”
李政楷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他怔怔地站在那里,望着闵虎东那张写满疲惫与愤怒的脸,望着刘秉真紧锁的眉头,喃喃地问“他们何以敢如此胆大包天?”
刘秉真叹了口气“因为司曹——户曹、兵曹、刑曹——这些年都由昊王一手把持。他安插亲信,排除异己,将朝廷的银库、粮仓,当成了自家的私产。”他顿了顿,“老夫想,也也正因国库已被他们蛀空,昊王才一再阻拦闵大人他们开仓赈济蝗灾吧!”
李政楷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些年,每当他提出要增加拨款、要减免赋税、要兴修水利时,叔父总是笑吟吟地劝他“陛下,朝廷自有法度,不可操之过急。这些事,交给臣下去办就好。”他那时只觉得叔父是为他分忧,是体谅他年轻、不懂政务。现在想来,那些说辞不过是为了让李昊有更多的时间,将国库里的银子,一车一车地搬进自己的私库。
深入骨髓的寒意将他紧紧包裹。他以为铲除了李昊,拨乱反正,便可重整河山。却未料到,这个国家早已被蛀虫啃噬得千疮百孔,内里空空如也。
刘秉真摇了摇头,上前一步,苍老的声音里满是忧虑“陛下爱民之心,老臣感同身受。然则民生恢复,工程浩大,耗费的人力物力财力,皆巨。清查贪墨、追缴赃款非一朝一夕之功,远水难救近火。若以目前国库这捉襟见肘的存余全力赈灾,只怕……便是将未来十年的税收都预支填上,也未必够用。且如此一来,国库损耗过甚,元气大伤,非数十年难以恢复。”
“更何况,国库如今本就空虚,若强行抽调,则朝廷日常运转、官员俸禄、边防军费,都将无以为继。万一此时边境或有变故万一边疆再起波澜,或有其他天灾……出云国将无丝毫抗风险之力,恐有倾覆之危啊!”
李政楷打断了他,“可百姓们等不得了。人命关天。几位大人,无论如何,先打开能动的国库,筹措钱粮吧。”
一直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段天涯与上官海棠对视了一眼。
天涯上前一步,抱拳道“陛下请放心,舍弟已经修书送往辽东卫,向当地驻军说明了贵国的灾情。相信不日,便会有粮食、药材、布匹等物资,从辽东运过来。”
李政楷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喜“……这、这是真的?”
海棠微笑着点了点头“陛下下令全力赈灾之仁心,我二人感佩。我等已料到此间艰难,在局势初定之时,便已修书急报辽东都司及天津卫,将出云国灾情与陛下仁政详细陈明。恳请朝廷念在两国邦交,体恤灾民,紧急调拨一批粮食、药材、御寒衣物等应急物资,由水师护送,火运抵出云。算算时日,第一批援助,相信不日便可抵达庆尚道港口。”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无比,“出云国与我大明,乃一衣带水之邻邦,更是情谊深厚的兄弟之邦。贵国蒙此大难,百姓受苦,我大明岂能坐视不理?出云国的百姓,也是大明皇帝的臣民。我朝天子以仁治天下,又岂会坐视邻邦百姓饿死而不救?”
李政楷怔怔地望着她,望着段天涯,望着这两个不远万里、冒着生命危险来到出云国的异国人。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对着两人,深深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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