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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汽混着血腥和霉烂的味道,凝成一层粘腻的薄膜,糊在口鼻上。
梁松清被吊在刑架上,铁链深深勒进腕骨,皮肉翻卷开来,两次刑讯,冷水泼醒,再泼醒,意识浮浮沉沉,像溺在深不见底的寒潭里。
“画押吧,梁公子。”审阅的人声音隔着水幕传来,嗡嗡的,听不真切,“认了,少受些苦。”
梁松清费力地掀起眼皮,视线里是晃动的火把。他扯了扯嘴角,干裂的唇立刻崩开细小的血口,铁锈味在齿间弥漫开。
“我没做过……我凭什么……认?”
鞭子撕裂空气的声音尖啸着落下。
不是普通的皮鞭,是浸了盐水的牛筋鞭,带着倒刺。
一下,皮开肉绽;两下,血肉模糊。
疼。尖锐的,滚烫的,密密麻麻的疼,像有无数烧红的针扎进骨头缝里搅动。
这疼和他记忆里不一样。
战场上刀剑砍过来是钝痛,箭矢穿过去是灼痛,那是畅快的,带着血气的。
而这里的疼是阴毒的,黏腻的,一点点磨掉人的神志,要把你的骨头碾碎,把你的尊严踩进泥里。
昏过去的前一瞬,他听见狱卒在门外交谈的只言片语,顺着潮湿的墙壁爬进耳朵里。
“……青谣公主,昨儿在宫门外跪了一整天……”
“没用,陛下没见。听说急火攻心,回去就见了红……”
“……生了?男娃女娃?”
“是个小子,不足月,据说猫儿似的……”
青谣。他的妻子,为了,在寒凉的宫砖上跪了一天。然后早产,生下一个孱弱的,不知能否活得下来的男孩。
梁松清的头无力地垂下去,额前的乱发被血黏在脸上。
风声在宫墙之间打着旋儿,卷起金水河畔的落叶,枯黄的叶子擦过石板路,发出沙沙的,碎骨般的轻响。
消息是午时过后传遍的。廷议的结果已经出来,卷宗,证物,人犯画押的口供,一叠叠摆在御案上,摞得老高。
太监们垂着眼从廊下快步走过,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都透着小心,梁家这棵百年大树,这次是真要连根刨了,尘土飞扬,再无回春的可能。
栖梧宫里药气未散,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闷在烧着地龙的暖阁里,有些滞重。
青谣靠在杏黄锦缎的引枕上,脸色白得透明,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头上缠着避风的抹额,边缘绣着细密的缠枝莲,针脚有些乱了,看得出是新赶制出来的。
皇后身边最得脸的周嬷嬷进来时,脚步放得极轻,绕过屏风,先福了一礼。
她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的托盘,上面放着一卷素帛,帛边用金线压着纹,看起来庄重,却也冰冷。
嬷嬷将托盘轻轻放在床边的矮几上,帛卷展开一角,露出里面工整的墨字,最右侧合离书三个字,写得格外端正,也格外刺眼。
“殿下,”周嬷嬷的声音放得又柔又缓,“娘娘的意思,是让驸马把合离书签了。”
她目光瞥向床边摇篮里那个裹在红色襁褓中的小小婴孩,孩子睡得正沉,鼻翼轻轻翕动:“这孩子,往后便只是公主您的骨血,随您住在宫里,与梁姓再无瓜葛。”
青谣的目光落在合离书上,望向周嬷嬷,眼神有些空茫,声音因为虚弱而带着气音:“母后她也信么?”
“信梁家会私通敌国,信驸马他们会贪墨军饷,信那些,我连听都没听过的罪名?”
周嬷嬷:“殿下,这不是娘娘信或不信的事。”
她叹了口气:“是陛下信了,圣旨已下,梁家满门获罪,这是铁案,公主,您要想想这孩子若顶着罪臣之后的身份降世,往后一辈子,就都毁了。”
青谣闭上了眼睛。
她睫毛很长,在苍白的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产后的虚弱像潮水般一阵阵涌上来,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无力,小腹深处残留着隐约的,钝刀割肉似的疼。
可她脑子里却异常清醒,那些和梁松清有关的画面,零碎地闪过:从前他年少笨手笨脚帮她捉蝴蝶,结果摔了一身泥;那年他去北漠,他托人从边关捎回一匣子彩石,信上说边境风大,石头都被磨圆了,她那时候想谁送人送石头的;成婚后他握着她的手,手心滚烫,说会待她好。
“我不懂。”她开口,却有了点力气,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我不懂什么卷宗,什么证物,什么铁案如山。”
青谣那双眸子里的水光晃动着,却没有掉下来:“我只知道,驸马不是那样的人,梁家舅舅,表兄他们,都不是。我要去见父皇。”
她撑着床沿,试图坐直身体,手臂却一阵发软,周嬷嬷连忙上前扶住。
“殿下,您这身子。”嬷嬷的声音里带了急。
青谣喘了口气,额角又渗出细密的汗:“我要去求父皇,彻查。这里面一定有冤屈,一定有的。”
周嬷嬷的手按在青谣肩头:“公主,如今这光景,谁还敢拿这事去触陛下的眉头?那不是在求情,是在往火上浇油啊。”
“您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小殿下想想。他才刚落地,路还长着呢。”
青谣的肩膀在她掌下细细地抖,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她没再试图起身,只是仰起脸,泪水无声地滚下来,冲淡了脸上虚弱的热气,留下冰凉的湿痕。
“青霄呢?”她问,“他回来了吗?”
周嬷嬷摇了摇头。
青谣终于支撑不住,身子一软,伏倒在锦被上,压抑的哭声从喉咙深处溢出来,闷闷的,一声叠着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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