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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落了雨,笔记本褪了色,纸页也泡得皱皱巴巴,钟知意盯着看了会儿,把它抽了出来。翻开只会道歉,不会弥补钟知意心口突遭重击,拿着笔记本的手开始颤抖,紧接着身体也开始摇晃,他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撞翻了床尾柜上的一组玻璃小树摆件。钟知意被玻璃坠地的声响吓得缩起了肩,他看着满地的碎片,感到身体内部有什么东西也碎掉了。他的意识短暂消失了片刻。静谧的午后,阳光斜着倾倒进整个房间,钟知意跌坐在一片灿烂的金色中,看着纸页上的字迹缓缓淹没在一片红色里。“靠!”钟知意低声骂了句,连忙用t恤下摆把伤口裹住,从房子里逃走了。没拿车钥匙,也没带手机出来,钟知意只好先返回家中。但就是这么寸,他偷偷摸摸进门时,徐润清正好端着杯子往厨房走。钟知意和她打了个照面,吓得魂儿都快飞了,赶紧把手往口袋里藏,可白色t恤下摆上大片大片的红太显眼了,徐润清一下就急了,“站那儿!”徐润清这么一喊,钟知意讪笑着转过身,“哈哈。那个……我这个……我刚刚不小心把玻璃打碎了。”徐润清顾不上骂他,连忙让阿姨把药箱拿来。先用纱布紧紧裹住他还在流血的伤口,又火急火燎地拿了车钥匙,叫上钟维,带他去了医院。徐润清和钟维都沉着脸,钟知意话也不敢讲一句,老老实实地窝在后排。等医生帮他处理过伤口,徐润清才用力点了点他的眉心,问他:“第几次了?怎么你身上总有意外?你能不能好好珍惜你的身体?”钟维看钟知意臊眉耷眼的,上来打圆场,“好了好了,他都受伤了你就别说他了。”徐润清调转枪口,“我不说他他下回再躺着进医院你就舒服了是不是?!”“不是……你这……”缝了针,左手裹得像只粽子,钟知意伸出两根手指揪着徐润清家居服的下摆晃了晃,嬉皮笑脸道:“妈,要不咱们去拜拜佛吧,我最近是不是招小鬼儿了啊咋这么倒霉?我刚刚就是去帮青时哥关窗户,一转身不小心把那玻璃摆件给撞地上了。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就脑子不转了,用手去捡……”他抬起左手,“喏,就这样了。”徐润清瞪他:“等会儿回去你给我演示演示,用手捡玻璃怎么才能割到手背和手腕。”钟知意脸上的笑僵了僵,过了会儿,继续冲徐润清撒娇,“哎呀妈,当着医生面,你别训我了,我怪没面子的。”徐润清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回去的路上跟他说:“反正你也辞职了,在家好好待着别回你那破公寓了。我把公司的事情安排安排,咱俩去柏林看看你姐,顺道散散心。”其实钟知意还不算彻底辞职,老杨给了他一周的时间让他好好考虑,如果一周后他仍想离开,老杨便不再留他。钟知意很难不去质疑老杨执意要留下他的原因,但老杨是他的老师,有很多温情的记忆,他得逼着自己去相信,老杨只是单纯因为他这个人才想留下他。钟知意枕在徐润清的腿上,对她说:“好啊,很久没见姐姐,我想她了。”折腾了一身汗,但手伤着,冲澡不方便,钟知意只好放了浴缸水,泡了个澡。段青时的房间里还有个烂摊子等着他去收,但他太累了,换上睡衣,将室内的空调调至16度,盖上蓬松柔软的羽绒被睡了一觉。钟知意其实不太喜欢在午后睡觉,醒来时会觉得整个人很重,像被什么东西困在床上。但此刻的现实比梦境更让他难以面对,因而强迫自己进入了睡眠。梦里全是零碎的,有关于段青时的片段,他一会儿看到衬衫袖半挽,倚着车门抽烟的段青时,一会儿看到穿着校服的段青时,无法按照时间顺序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情节。段青时把他包裹得密不透风,他险些窒息,只好逼迫自己从梦里挣扎逃出,睁开眼,看到大床斜对面坐着的人时,他又不太确定自己是否真正醒来了。蓝色的窗帘被冷风吹起,像波动的海浪。段青时坐在夕阳的余晖里,手里拿着本书正在慢慢翻着。这一幕太熟悉了。钟知意甚至想不起它具体发生在哪一年的夏天,又或者从前很多年的夏天都曾出现过相似的场景。段青时总是背对着光,像是虚幻的梦却是真真切切存在的现实,对他说:“醒了就起来,带你去吃冰。”他哼哼唧唧地赖床,段青时就掀开他的被子,把他从床上扛起来,下楼,丢进车后座,顺道把他的拖鞋也丢进来,很无情地说:“只能吃两份,吃多了肚子疼不要在我面前叫。”钟知意翻了个身,压到伤口。疼痛密密匝匝地从手上传来,他悲哀地意识到这不是梦境,不是过去,是段青时绝不会出现在这里的现在。这次总归是幻觉了。钟知意没出声,静静地看着那抹轮廓模糊的剪影。夕阳从橙黄变成橙红,再暗淡下去,段青时合上书,回过了头。四目相对,段青时走到床边,用脚勾过椅子坐下,又顺手打开灯的开关。他的眉毛压得很低,看着钟知意露在被子外的手,说:“醒了。”钟知意往床边挪了挪,伸出右手去抓他的手指,在感受到皮肤的温度后又猛地缩回来。“你……”段青时问:“我什么?”钟知意身体向后,和他拉开距离,“你怎么在这儿?”“阿姨打电话给我,说房子里的窗户没关,让我回来看看。”段青时说,“回来才发现有人已经替我看过了,还弄坏了我的东西。”我的。玻璃小树不过是钟知意某次去出差,从一个小集市上随手买回来哄段青时开心的小礼物。它们不值钱,也没有任何收藏价值,只是颜色很漂亮,澄净透明的绿色里飘着天空一样的蓝。钟知意半坐起来,让自己的视线高了点,“抱歉。”段青时看起来不太高兴,他弯下腰,距离钟知意很近,而后用一种略微嘲讽的语气说:“‘抱歉’,‘不好意思’,和从前一样,只会道歉,不会弥补啊钟知意。”钟知意拿不准段青时的态度。他撞破段青时曾经的,隐秘的心事,让段青时难堪在先,如果段青时守在这里,是为了让他为他的冒失付出代价,他也可以理解和接受。钟知意没再抬头,盯着被单上的格纹,说:“你想要我怎么弥补?我没办法再重新还你一组一模一样的玻璃小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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