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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熠同叶飞云、宋成裕、高岩、陈山岭、以及成策军麾下骁骑营、步锋营、水锋营、斥候营的四位主将共九人,自一早起便开始议事,就连午食都是在中军大帐中一起简单用的,从盐务谈到政务,从政务又谈到边防。午后众人围在舆图四周,细木筹不知扔到了哪里,谢熠随手抽了根令箭,俯瞰舆图片刻,才将令箭点在海州。
陈山岭右手捻着胡须,谢熠方一指点海州,当即便领会了谢熠的谋划,随即向其余众人解释道:“海州素来是海运和漕运的关键之地,所产淮盐也是虎威军军饷的来源之一。拿下海州,就相当于掐断了梁临阳一部分的钱粮和海路,盐利可以充军饷,海运与漕运可以控制南北往来,先取此地,我成策军付出的代价也是最小。”
陈山岭所言,也是谢熠这些时日以来所思所想,谢熠用令箭将成策军与虎威军边境的徐州、泗州、海州虚空圈了起来,神色沉静而锐利,缜密地开口:“军师说得不错。除此以外,徐州为南北咽喉,城池坚固,泗州更是靠近虎威军腹心之地,无论是攻打徐州还是泗州,我军都会陷入多方夹击的困境之中。而海州三面环海,仅有西侧的石闼堰一条陆路。扼守隘口,再用水师封锁海面,便可将海州困成孤城。”
说完,谢熠收起令箭,随双手背在身后,肩背挺直,衣袍微拂,向麾下众人宣告自己的决定:“此次我会亲自带兵出征,左护军、右护军、中军各点一万人,骁骑营、步锋营、水锋营各点三千人,成裕,你和飞云一起驻守青州,留意大裕和戚军的动向,谨防两方在身后反扑我们。”
诸将忙领命。
帐中人散了个七七八八,只剩下谢熠,叶飞云,宋成裕与陈山岭四人。叶飞云也顾不得散德行,瘫在椅子里,松泛紧张了一日的筋骨,连宋成裕也有些乏累,喝了口茶,问向其余三人:“今日不闭坊,咱们四个晚间一起到临江楼喝一杯怎么样?”
叶飞云看向宋成裕,莫名其妙地问:“你不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吗?”
宋成裕同样莫名其妙地看回叶飞云,一贯温文儒雅的人带了些疑惑,回他:“我自然知道,今日是七月初七,乞巧节。可是你我,阿熠,还有军师,都是形单影只之人,晚间一起吃个饭怎么了?难不成你有旁的安排?”
陈山岭是读书人,虽年逾四十,但带了些潇洒不羁的风流落拓,自从建立成策军后,不知从哪儿寻到了一柄白羽扇,日日拿在手里,此时此刻他拿着白羽扇虚空点了点,“莫要带上我,晚间我要到坊间散步,兴许还能碰到有缘人呢?”
叶飞云也学陈山岭的动作和语气,点点身旁的宋成裕,“也莫要带上我,晚上我与军师一起,保不齐也能碰上我的有缘人呢?”
他这样子实在腻人,宋成裕气极反笑,“罢了罢了,阿熠你自行安排吧。”
谢熠自然没有什么旁的安排,待帐中清净以后,兀自看了会儿军中密报,不多时,帐外将士传声:“常军医求见。”
常军医提着药箱走进大帐,先行过一礼,放下药箱,便絮絮叨叨地开口,“老夫三日前便说要给您拆线,前日推昨日,昨日推今日,今日总算教老夫寻了一个间隙。”
习惯了常军医的性子,谢熠只轻应一声,抬手褪开一侧衣襟。
颀长清瘦的外表之下,谢熠的身躯肌理分明,流畅紧实,身上的伤口早已经愈合,除了新旧交错的疤痕,缝合的针脚可以称得上是细密匀称,整整齐齐,常军医一看眼睛便发亮:“主公,老夫行医几十年,都少见这般好手艺,这手法,心要细,手要稳,寻常医者根本比不了……”
谢熠垂眸看向伤口,心里那道模模糊糊的身影,不知为何又浮了上来。
是青色的衣裙,窈窕的身姿,温柔的语气,清淡的芬芳,是药炉边静坐的身影。
青州新刺史沈永长是他的心腹之人,回到大营第二日,便将有关明窈的身份尽数整理成册呈到中军大帐。
十八岁的长安女孩,整整比他小了六岁,谢熠喉间轻轻动了动,想到明窈,悄然融化的柔和落在他出众的外表上,远比他往日的冷厉更好看。
常军医拿起银钳,一双手刚要碰到谢熠的伤口,就见面前年轻的主公迅速合上衣襟,急匆匆地离开大帐,只留下句:“不劳烦军医了,线便由这缝合的人来拆罢。”
他选了匹并不显眼的骏马,瞧着自己身上并无什么暴露身份的破绽,才一路从中军大帐策马赶到了雅集巷,这里是书院的所在之地,他甚少踏足于此,不成想贩卖杂货的摊贩与商铺倒是不少,谢熠不便纵马,便将马拴在巷子口的拴马桩上。
寻医馆花了有半刻钟,谢熠站在街对面,见明记医馆里那道窈窕的身影今日没穿青衫,月白色的衣裙上绣了些兰草的暗纹,像是月光落满身,正送一个佝偻着腰的老翁离开医馆,似乎在细细嘱咐着什么,身旁还是那个圆脸小丫头,一直跟在她身后,她在整理诊案,小丫头便亦步亦趋的。
活像个小跟屁虫。
谢熠轻笑出声,阔步走进医馆里,率先看见他的便是明窈身边的小跟屁虫,谢熠见她扯了扯明窈的袖口,低声唤了一声“姑娘”。
明窈不明所以地回身,那双生得极美的眼睛望向了自己,瞳色温润而柔和,轻易化掉他的尖锐。
“仲将军?”
虽看不清明窈素绡之下覆盖着的神情,但从那双眼睛里,谢熠解读出了意外,谢熠颔首应下仲将军这个称谓,笑笑道:“我来寻姑娘拆线,也不知道姑娘方便不方便?”
听谢熠这样说,明窈也弯着眼睛回答道:“自然方便。现下刚好无事,将军请进来坐吧。”
诊案旁不远处便是诊榻,明窈转身去拿东西的间隙,谢熠迅速打量着她的医馆。
四四方方一家店面,地方不大,但布局却规整,弥漫着清淡的草药香气,所见之处无不干净整洁,高架之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医书,再向下看是贴着各色药丸和药材的匣子。
明窈端着托盘,搁在诊榻旁的小几上,托盘里放着银钳与帛巾,她坐在谢熠对面的小凳之上,示意谢熠解开衣襟。
谢熠愈合整齐的伤口露在午后的暖光里,明窈稍稍凑近了些,冰凉的指尖触在他身体的疤痕上,带起谢熠肌肤之上一丝微麻的痒,听她感慨道:“将军恢复得极好。”
她取过银钳,夹住谢熠伤口上的线头,银钳随着她的动作轻巧挑起,动作又轻又稳。
她难免靠得稍微近些,谢熠又感知到了她身上清淡的香气,他没有看伤,只是垂眸看向她鬓间的白玉簪子。
长发轻轻垂了下去,露出脖颈之间一点莹润的白,谢熠自觉不妥,移开目光时却想,那枚白玉簪子竟不如她的肌肤更细腻。
察觉到自己的心猿意马,谢熠随口说道:“军中军医说,如姑娘这般好手艺的大夫,实在是不可多得。”
明窈的神色极专注,弯了弯眼睛,谢熠猜想大抵是感谢他的夸奖,缝合用了将近半个时辰,拆线却不到半刻钟,明窈拆过线后,看着谢熠身上深浅不一的道道伤疤,语气自如地问道:“是军医谬赞了。之前在荷塘村给将军的祛疤方子,想来将军不曾用吧?”
那道方子被压在了军中奏报的案牍之上,始终不曾被他交由常军医制药。谢熠心念流转之间,微微叹了口气,做出遗憾的样子:“说来可惜,军中做杂事的兵卒在收整东西时,打翻了在下案上的茶水,方子被茶水洇湿,如今已经很难辨认出纸上的字迹了。”
身旁的托盘被见泉收走拿到后院中清洗与火炙,明窈自木凳上站直身子,走回柜台里,看谢熠系好自己的衣衫,对此也颇为谅解,只是温柔地问道:“将军可还需要我为你再写一张?”
谢熠起身走到柜台边,臂弯搭在柜台之上,望向明窈的目光十足真诚:“其实,军中军医事务繁忙,制药一事我也不便麻烦军医,若是姑娘方便的话,在下还是想着不如请姑娘代劳。”
这年月三天两头便有战事,想来军医也定然忙于为军士们治伤,谢熠的话没有任何不妥之处,明窈哪里会推拒,一双漂亮的眼睛里尽是体谅:“这倒是无妨。”
殊不知自己全部的神情,正被谢熠尽收眼底。谢熠自怀里摸出银两,正要放在明窈面前,便被明窈虚空止住了动作。
眼前的女孩儿诚恳地开口:“将军上次给的诊金,属实太多了。现下为将军制些祛疤药膏,本就是举手之劳,还请将军不必再给银钱。”
谢熠闻言,还是笑着将银钱放在明窈面前,“姑娘何必急着推拒,焉知日后在下不会再叨扰?”
明窈见推拒不得,只得无奈地说:“若如此,我须得单独为将军记上一笔账了。我虽是大夫,但到底也算生意人,生意人便要讲诚信二字,怎么能每次都让将军吃亏。”
她是温婉玲珑,可此刻却全然不知谢熠恰好等的就是她这句话,他真诚和善地看着明窈,目光炯炯:“是我运气好,得姑娘相救。只是仲某这等行伍之人,总有些积年的毛病,军中军医虽细致,我却不好总是叨扰麻烦。往后......或许还要有劳烦姑娘费心之处。”
谢熠承认,自己今日总隐约冒出来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念头,似乎看着这么一个温柔慈悲的姑娘和自己还些牵扯,会让他从时刻疲累危险的生活中感觉出一些欢愉来。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明窈的神色。果然,眼前的女孩儿心肠柔软地开口:
“将军所言,我都明白,日后将军若有需要,只管前来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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