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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清早,青州城外,青石岭下。
成策军自来无根无蒂,自起事后军中极缺兵器,因而请了密州经验老道的矿匠范禄任冶造营冶监,前些时日范禄向军中奏报,勘出了青石岭上一片铁矿脉。战时铁矿稀有,冶造营数十工兵连夜应-召,自大营出发,又征调了大批徭役聚集在青石岭山脚下,由范禄带领工兵和徭役清理矿脉覆土,挖掘矿道斜井,部分人则负责搭建窝棚、栅栏、辘轳架,十几日过去显然已经初具规模。
天刚光亮,范禄便带着工兵进了矿洞探路,矿洞闷热,约莫每一个时辰,范禄便带着人出矿洞休整片刻,方才坐下喝了碗水,余光里见冶造营营正张善忠疾步走来,范禄忙起身行了一礼:“营正。”
“范兄客气。”张善忠扶起范禄的手臂,一旁兵士呈上水,张善忠两口喝完擦了擦嘴道:“我自军营来之前,左护营叶将军传信,说主公今日会前来瞻巡,约莫就在隅时,主公英明,对此铁矿及其重视,我与范兄须得打起精神应对。”
若遇上长袖善舞之人,应对上官视察都算是露脸的好机会,何况还是成策军的主公谢熠。可惜冶造营中一个张善忠,一个自己,皆是工匠出身,未进成策军前专研营垒器械,开矿挖沟这样的营生。范禄苦着脸连连说“是”,指着远处矿道说:“矿洞已经挖通了不少,方才带出来的矿石正在火煅水淬,主公到时便可看到铁坯。”
得了谢熠与叶飞云前来瞻巡的消息,冶造营上下无不打起精神,这可苦了郑江东,原就一心挂念着阿秀和孩子,村中脚程快的阿兄今日一早过来,前脚刚唤他回去,后脚全军便得了张善忠的令,他们冶造营一向不如左右两个护军营和前锋营得脸,如今这差事若做得好,得了主公奖赏,也许他还能给阿秀多买些补身子的吃食,若有余钱,再给阿秀做几身新衣裳。
巳时刚过,一阵阵紧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张善忠与范禄带着几名干将站在矿场门口,郑江东就在其中,见谢熠与叶飞云带着越川和一队战卒踏马而来,山路霎时尘土飞扬。最前头的战马通体墨黑,鬃毛脊背泛着暗金色的光泽,亮而不耀,很合玄风其名。在距离矿场门口十几步处,玄风虽被主人勒停,却全无半分躁态,堪堪停在门前。
谢熠翻身下马,拍了拍坐骑,将缰绳递给一旁等候多时的战卒,张善忠急忙上前行礼:“末将冶造营张善忠,携冶造营恭迎主公。”
郑江东随上官垂首行礼,听上首的男人道:“此次开矿事关重大,营正与冶监带着将士和徭役日夜在此,实在辛苦。”
张善忠忙又再次行礼,“末将们愧于无沙场勇力,唯有尽心造器,为成策军与主公效命,不敢有懈怠。”
投入成策军前,郑江东还是青州城里最普通不过的小工匠,白日里在铁匠铺做工,闭店后和几个同村一起在城里上工的乡亲搭着牛车驴车回家,青石岭上有个匪窝,专门劫掠商队富户长达两年,每每经过岭下,都要一番提心吊胆。
等不到青州刺史出兵剿匪,忽有一日,匪贼被一网打尽的消息传遍整个青州城,只听说一伙人又强占了青石岭,就在郑江东以为又是什么祸端时,岭上广聚英雄好汉,建立成策堂,盛极之时已有万人。
成策堂势力渐长,青州刺史思量之下,终于出兵,不想大败而归,被成策堂杀的杀,俘的俘,一时间青州城人心惶惶,恰逢此时,戚鹏举以十二万兵力大破黔关,大裕元气大伤,梁临阳带领的虎威军又与戚鹏举的两万兵马会兵徐州,成策堂趁此机会迅速占领青州,密州,莱州,改成策堂为成策军。
郑江东只在三军点兵时遥遥得见过一次谢熠,彼时他在队末,见到高台之上一张模糊的面容。印象里如此一个少年英雄的人物,不知该是如何威势模样。
随着张善忠带路,郑江东随同僚齐齐后退两步,趁无人注意,郑江东壮着胆子看了看谢熠,意料之外没感受到他所想象之中的肃杀,却见谢熠身姿挺拔俊逸,一张眉峰裁云的面容上凌厉飞扬,自有冷峻风骨。
郑江东侯在队伍末尾,看谢熠与叶飞云拿了两块淬好的铁坯,听范禄讲这铁坯的质量和提取的手法,看得出谢熠对淬出来成品颇为满意,随后冶造营的几位上官举着火把,陪谢熠和叶飞云往矿洞。
日渐高起,暑气蒸腾起来,郑江东心中焦灼,盼着尽早回家,回家的路忍不住看了一遍又一遍,却不见几个上官出来。再次看向矿洞口的时候,附近几步远不知何时偷偷站过去两个徭役,神色都有些偷偷摸-摸,其中一人更是眼神飘忽,仓皇四顾。
在军中谋事久了,郑江东只觉不妙,警钟大作,为怕出事,郑江东带着身侧的同僚不动声色向洞口的方向走去,走近两人身侧时,郑江东不经意挡在洞口,刻意压低声音:“你们在此处做什么,还不快走。”
两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徭役对视一眼,一人迅速出手擒住郑江东,说时迟那时快,郑江东刚一看见徭役出手,便扬声大喊:“快跑!”
矿洞挖得不深,郑江东确信矿洞内六人一定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同时反手与抓住自己的徭役缠斗,周围徭役里竟然又出现几名刺客,意欲拦住左护军的来路,而郑江东身边另一个徭役在郑江东开口时便从怀里迅速掏出一个囊袋,就着洞口的火把点燃扔进了矿洞!
听见声音的六人已经跑到了矿洞口,越川在前方开路,叶飞云抽出长剑护在谢熠身侧。郑江东正欲扑向囊袋,身后不知是谁死死抓着自己,然而已然来不及,囊袋砸在矿洞上,离叶飞云额间仅一步之遥,谢熠目光投向囊袋上燃着的火苗,瞳孔一缩,当机立断扯过叶飞云,两人躬身踉跄着冲向洞口,几乎同时轰然一声爆响,火光自囊袋破出,叶飞云面色骤然惊变,身后气浪与碎石直直砸向谢熠半侧身。
谢熠身上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伤口,伤势已极重,左护军早早制服敌军细作,来不及多言,叶飞云目眦欲裂,大喊:“来的左护军把这里给我封了,一个苍蝇都不准飞出去。来几个人跟我回城!找军医!”
看着重伤的谢熠,郑江东迅速在心中估算矿场到家中和大营的距离,随即说了一句,即将改变他一生命运的话。
*
意识破雾而来。
谢熠掀开沉重的眼睫,视线初时混沌,他缓和片刻,才从窗棂露出的些许天光里判断出此刻的时辰。
入目是一间简朴中略带着些清贫的小瓦房,他伤得虽重,但意识尚有一丝清明,知道叶飞云与越川寻了间村屋安置他。轻轻动动手臂,谢熠倒吸一口冷气,四肢百骸无有不痛之处。
越川双臂抱剑正靠在窗边休息,屋里生了炉子,清苦药气弥漫在整个瓦房里,谢熠视线掠过,见素绡覆面的姑娘坐在炉前,穿着竹璜绿色衣裙,托着腮,如瀑的长发一半用青玉簪子挽起来,一半垂在纤细的脊背上,摇着蒲扇,静静扇火。
哪来的姑娘家?
也不知叶飞云怎么办的事,军中有军医和将士,怎么寻得一个姑娘家照顾他。
谢熠收回视线,眼睛缓慢地转了转,随即阖起双目,渐渐适应全身的疼痛,将思绪一点一点拢回来。
依稀回忆起,这姑娘似乎是位女大夫。
昏迷前,他记得自己被叶飞云与越川架着到了四四方方一个不大的院落之中,叶飞云撑着他走进院子时,因过于焦急,他肩颈上刚凝住血的伤口被叶飞云一个挫力又扯了开,谢熠一口气提不上去,多年以来养成的防备习惯使得他勉力用剩下的半口气迅速判断院落的安危。
主屋房门半掩,阴影里立着个绿衣姑娘,臂弯轻拢着个襁褓婴童,垂着眉,眼睫覆住眸光,周身一股清宁的慈悲,像是暮色里拢来的云。
这一遭几乎要了他大半条命,随着谢熠越渐清醒,身上的疼痛也席卷而来,呼吸扯动四肢百骸,他忍不住拧着眉,忽而有一缕清浅的气息漫入感官。
他命数将尽,迷蒙伤重时,也曾感知过这样的气息。
这缕气息覆盖了昏迷前在矿场的硝烟与尘土气,覆盖了药草的清苦,更不是刻意熏染的脂粉气。
濒死时,那气息的主人指尖柔稳,清理着他全身的每一处伤口,也暂缓住了谢熠翻涌的不安。
谢熠再次张开双目,与正欲伸手探他额间的绿衣姑娘对上了目光。
她生了一双极美的眼睛,瞳仁清亮的像是琉璃珠子,眼睫轻颤如同蝴蝶振翅,眸光却平和沉静。
见他醒了,绿衣姑娘语气放轻,缓和又客气地轻声开口:“将军醒了。”
看来叶飞云并未让人透露他的身份。
窗边的越川听见谢熠声音,当即睁开双眼,“腾”地一声站了起来,佩剑打在木凳上,正想唤一声主公,想起叶飞云的叮嘱,又将到嘴边的主公咽了下去,脆生生喊了一声:“将军。”
谢熠应声。
等了片刻,见两人似乎没有再多说的打算,明窈重新上前探了探谢熠额头和脉息。
她的手腕纤细白皙,身上的浅淡香气似有若无,似乎融在她的骨血里,又缠在她衣袂拂动的风里,意外分散了谢熠对一部分痛苦的感知。谢熠甚至听她语气里有些宽慰的意味:“总算是退了高热,脉息也稳定了下来。”
谢熠看着她。
越川在一旁抬手抱拳,实打实地感激着明窈,毫无半分虚意,“多亏了姑娘,我们将军才能死里逃生。”
“小越将军客气了。”明窈摇头,“还得麻烦小越将军将这碗药喂与你家将军,将军若要梳洗,随后我再过来重新包扎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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