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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丛海以前不这样,他是个特别踏实的人。”
既然话已说开,蒋靖便将心里的委屈全都向郑志卿倾诉出来。“您没见过丛海,他个头和您差不多,差不多有您一个半宽,全身都是劲儿,还特能吃苦。”
说着,蒋靖打开手机调出张丛海的照片。郑志卿接过来看了一眼,膀大腰圆的壮汉,确实得顶他一个半。
“丛海和我不是一个村子的,他们村穷,世代都是渔民。前些年生态环境破坏严重,一道禁捕令下来,渔船都要去远海作业。丛海他爸腰不好,出不了远海,就把船卖了做点干货生意,也挣不了什么钱。丛海打小跟船上长大,水性好,我爸是做水运生意的,船上缺人手就雇他一起跑船。我那会在上海上大学,放假回来跟着我爸他们出海就认识了丛海。我跟他谈了三年恋爱,可我爸一直不同意。”
蒋靖叹了口气:“我爸说,家里祖祖辈辈就出了我这么一个大学生,希望我离开村子去大城市发展,不说赚多少钱吧,好歹能跟亲戚朋友那有面子……他找了朋友把我安排进外运集团工作,为这,丛海辞了船上的工作去上海奔我。可他太老实了,嘴笨学历又低,只能干力气活……有一天他去单位找我吃中午饭,被同事误认为是搬家公司的人,正好搬办公室就使唤了他俩小时……他拿着我同事给的二百块钱笑呵呵地说请我去喝星巴克,可我当时真是把钱扔我同事脸上的心都有!”
郑志卿见他情绪激动忙倒了杯水递给他,让他压压心头的气。
“后来我一咬牙把工作辞了,跟着丛海回老家。那会儿他们村的村委会搞养殖培训,我跟丛海商量,拿出我们俩所有的积蓄包了五十亩海田,养扇贝。”蒋靖的眼中满是惆怅,“我爸听说我辞职后追到丛海家里,拿胳膊粗的排蒿打丛海。他也不躲,就站那让我爸打,被打得全身是伤……等我爸打累了,他‘扑通’给我爸跪下求他别带我走……我当时就想,这辈子我跟定他了,日子再难也不分开。我爸生气,撂下话说当没生过我就走了。七年了,郑专务,我再没见过我爸……”
郑志卿想起了何权的双亲——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门不当户不对,确实很难得到长辈的祝福。
听到孩子哭了,蒋靖放下杯子起身下床抱起小家伙,拿过温奶器上的奶瓶喂他,继续对郑志卿说:“丛海有力气,为省钱能自己干的活儿绝不雇人,每天累得躺床上翻身都困难。种海田比旱田苦,海水泡过之后再被太阳暴晒,晒伤起的水泡破了再被海水杀一下,那滋味……可甭管多难我都没后悔过,就铆着劲的干活……五十亩,二百亩,到前年,我们把村子外的所有养殖海域都承包了,除了扇贝还养生蚝、鲍鱼和带子。去年红潮,东港那片儿的海产品全军覆没就我们家的因为离的远没事儿,所有海货的价格全部翻番。不瞒您说,在丛海沾赌之前,我们家虽然算不上东港首富也能排进前五。”
“这么好的日子不好好过,为什么要去赌啊?”郑志卿问。
“怪我,他刚开始赌的时候没拦住。”蒋靖摇摇头,“丛海平时没别的爱好,就是喜欢喝口酒。这人啊,一有了钱,什么样的货色都往身边凑。有段时间他跟几个南洋人混得很熟,那些人以开拓市场为名,花着丛海的钱带着他满世界跑。我是支持他去开眼界的,有钱了就得学怎么赚更多的钱。我刚怀孕,不方便跟着他到处跑,但我对他特别放心,知道他不会去外面花天酒地。可没想到这帮人把他带赌场里去了。我早晨一睁眼,手机短信收了三十条刷卡信息,还以为是被人盗用账户了,赶紧打电话让银行把卡冻结。我赶去银行打流水单,发现全他妈是在一个赌场里刷的卡。我给丛海打电话,告诉他不回来立马就把孩子打了然后离婚!他回来求我,跟我认错,说当时喝多了玩得兴起,一时没管住手……我想他输了一百来万不至于伤筋动骨,骂了他一顿这事儿就算过去了,也再不许他去澳门……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就能从一个去外面吃碗面都不舍得加料、变成一夜之间输掉一百万也不心疼的人!”
“我没去过澳门,但我去过拉斯维加斯。”郑志卿接下话,“在拉斯维加斯的很多赌场里,一进门就是一个大显示屏,上面不停地滚动着赌场的收入余额。隔一小段时间那个金额就会突然减少几十、几百甚至上千万,这说明钱被客人赢走了。也就是说,几分钟的时间便可诞生一位百万富翁,而且是以美元计数的。更不要说大厅里的老虎机、骰子桌、□□桌周围不时爆发出的阵阵欢呼声,那种氛围,蒋先生,很容易让人陷进去。”
蒋靖皱眉:“可不是所有人都会陷进去不是么?”
“对,没错,但我想的是,丛海大概是认为自己辛辛苦苦那么多年赚的钱,别人在牌桌上几分钟就赚到了……那种落差是巨大的,你能理解么?”
蒋靖点点头,将已经睡着的宝宝放回婴儿床里,苦涩地勾起嘴角:“我以为丛海不赌了,可谁知道他跑去跟人合伙做地下□□的庄家……他被算计了,一口气输了两千多万,该投苗了却拿不出买蚝苗和贝苗的钱,我会因为高血压住院完全是让他气出来的。本想着孩子一出生就抱回去给我爸看看,可现在这样……我真没脸回去。”
现在郑志卿彻底明白蒋靖挑剔的性格到底是因何而来的了——他怕人家以为他过得不好,怕被父亲说他做了错误的选择,所以才总是摆出一副“老子就是有钱”的姿态。
人之常情,虚荣心作祟,可终归还是要面对现实。
话已至此,郑志卿也不打算咄咄逼人。三万多对于现在的蒋靖来说是件难事,但他身上有股子韧劲,肯定不会就此沉沦。
“这样吧,等该出院的时候你正常出院,孩子的出生证先在医院里押着,等什么时候补齐了费用再拿走,你看如何?”
“不,郑专务,没大正我跟孩子的命就没了,这钱不能欠。”蒋靖拿过手机,咬了咬嘴唇,终于下定决心拨出个号码,“喂,哥,是我……对不起,能借我点儿钱么?我在医院……不不不,别告诉爸,他——”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当外公啦?”
浑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郑志卿回过头,看到一位肤色黝黑,身材敦实,约莫六十岁年纪的男人走进病房。蒋靖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半天才抖着嘴唇喊了声“爸”。
“伯父您好,我是这家医院的专务,我姓郑。”郑志卿起身和对方打招呼,然后他注意到门口还缩着个人——丛海高大健壮的身躯此时弓得像只煮熟的虾,嘴角颧骨上满是伤痕,带着一脸自责的神情。
蒋伯父和郑志卿握了下手,转脸冲缩在门口的丛海吼了一声:“小畜生你给我过来!”
丛海低头缩背蹭进房间,离着蒋靖还有三米多远的距离站定。他不敢抬头,始终看着自己的鞋,身体微微晃动。蒋靖看到了他脸上的伤,眼神纠结的偏过头。
“那个,郑专务,我们欠医院多少钱?”蒋伯父问郑志卿。
“这是催缴单,三万六千一百五十二。”郑志卿将催缴单递过去,“不着急付,我刚已经和蒋靖说好了。”
“我蒋骁的孙子,他们养不起,我养!”老头儿说着从兜里摸出张卡扔给丛海,厉声道:“这里头有三百二十万,交完住院费剩下去还债!今儿当着郑专务的面我把话放这,你再敢赌,老子把他妈你个小畜生扔公海里去喂鲨鱼!”
丛海捏着老丈人给的卡,脸膛涨得黑红,脖颈上隐隐绷起青筋,突然爆发出痛苦的声音:“爸!我对不起蒋靖!对不起您!我保证再也不赌了,我好好赚钱,赚踏实钱,一定会让蒋靖和孩子过上好日子的!”
“少他妈废话,要不是看在你妈那么大岁数还来求我的份上,我管你死活!”蒋骁跑船多年,虽已年逾六十但仍旧身强力壮,一把给人高马大的丛海推出门外,“蒋靖和孩子出院我接走,你不是输了两千万么,我告诉你,不赚出下一个两千万,你他妈甭想见老婆孩子!”
“爸——”蒋靖上前握住父亲的手,因步子急牵动了剖腹的伤口,立刻皱眉按住伤口的位置抽气。
蒋骁看儿子这样,心疼得眼神一滞,开口却仍是责备:“我当初怎么跟你说来着?跟了他有你苦吃!现在怎么样?啊?非要弄到家破人亡,你才肯给我打个电话承认错误!?”
“不是……爸……我怕……我怕您生气……”蒋靖眼泪直往下滚,“对不起,爸,让您操心了……”
“别哭别哭,这才生完几天啊,再把眼睛哭坏了!”蒋骁又气又心疼,转脸把气撒到丛海身上,“还他妈愣在这儿干嘛!?交钱去啊!”
丛海站在门口远远望了眼孩子和媳妇儿,转身往电梯走去。郑志卿不便多留,向蒋家父子告辞后轻轻带上房门。
站在走廊上,郑志卿望着办公区的方向,目光久久停留在镶嵌于磨砂玻璃门的“三区主任何权”的名牌之上。
何权从手术台上下来都快凌晨两点了,浑身上下没一个地方不酸。手术室的自动门打开后,他看到郑志卿坐在等待区,手里握着个保温袋正在打瞌睡。
“诶,醒醒,怎么睡这儿了?”何权戳戳他的肩膀,把人弄醒。
郑志卿抬手按按眼皮,起身将保温袋举到何权眼前:“想着你可能饿了,给你送点宵夜。”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何权撇着嘴接过保温袋。
他还真饿了。
“这怎么叫无事献殷勤啊,疼媳妇儿有错么?”郑志卿微微一笑,“哦对,我去看过齐老了,没大碍,再观察两天就能转回普通病房。”
“祸害遗千年。”何权拎着保温袋往前走了几步,伸手按下电梯,转脸看着郑志卿问:“谁是你媳妇儿?有证书证明么?”
郑志卿抬腕看了眼表:“再过七个小时民政局开门,要不等你吃完饭咱俩就去门口等着,赶头一对儿。”
“能不能要点脸?你求婚了?戒指呢?哦,裸婚啊?我可告诉你郑大白,甭跟我谈什么有情饮水饱,我这人现实着呢!”
郑志卿抽出插在裤袋里的手抵住嘴唇低头笑笑,然后在电梯门开启的刹那,推着何权倒退了两步进去。何权刚要叫,嘴唇突然被对方整个含住,然后有个硬硬的东西被郑志卿的舌头推到他嘴里。
一把推开郑志卿,何权将嘴里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枚素雅的戒指。在电梯的灯光下,铂金色的戒圈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我本来想放在饭里的,可又怕你不小心给吃下去。”郑志卿抬手将他圈在电梯内壁和自己的身体之间,弓身靠近他的脸侧,“阿权,你说过,身边什么人都没有就只有我……可你知道么,这枚戒指在我出国之前就已经订好了。”
他垂眼看向何权手里的戒指。
“嫁给我,让我永远做你的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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