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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他想继续生云成琰的气,但抵不住沉重的困倦,卷进柔软的被子里,几乎沾枕即睡。
&esp;&esp;夜半时分,秦应怜被自己变成一只兔子,给穿膛破肚架上火炉烤的噩梦惊醒。这场梦的痛感太过传神,以至于醒来后他仍觉腹中一阵肠穿肚烂的剧烈绞痛,一翻身,连从床上滚落磕碰折到手臂和肋骨的痛觉都几乎要被覆盖。
&esp;&esp;原来不是错觉。
&esp;&esp;小腹的绞痛侵蚀了理智,秦应怜的指节已经掐得泛白,平坦的腹部快要被他按出凹陷,肋骨好像也愈发突出,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像是被扼住了咽喉,挤不出一丝声音,实在是疼得丧失了呼救的力气,连稍稍喘息都会加剧他的疼痛。
&esp;&esp;胃里翻江倒海,如烈火焚烧般灼痛,头昏脑胀,秦应怜痛苦地以头抢地,终于在第三次磕得额头快要渗血时被震出东西来,他勉力一手撑起身子,低头吐出一口黑红的血来,浓重的腥气熏得他又想作呕。
&esp;&esp;呛咳得太用力,他不受控制地喷出了第二口血水。
&esp;&esp;秦应怜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坦然接受了他可能很快就要死了的事情,竟然一点都没有恐惧流泪,也许是心中已经预设过了自己各式的死法,做足了心理准备,尽管被毒杀尚未在他的构想中出现,但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他可能比自己想象中的还乐观。
&esp;&esp;但他也不想死。
&esp;&esp;指尖抠进青石砖块拼接残留的缝隙里,借力往前爬,白皙的手掌抹满了黑灰和擦伤的斑斑血迹,膝盖处的衣料湿黏,大概是沾到了自己的血迹,不过他都不在乎了,他想活着,就得爬出去救命。
&esp;&esp;唇齿间不断溢出腥甜的血水,秦应怜也空不出手整理自己狼狈的仪容了,他痛得阵阵晕眩,一双最是灵动明亮的剪水瞳已然晦暗无神,视线模糊成光晕,只能凭着本能摸索出去的路,直到靠近了才看清,窗前那哪是一颗硕大如人头的橘子,原来是切断他最后退路的一团熊熊烈火。
&esp;&esp;他迟疑地回头环视四周亮如白昼的冲天火势,旋即似是释然地长吁一口气,抬手轻轻拂去指尖一点混合着血的灰尘,轻柔地将额角散落下的鬓发挽到耳后,用衣袖擦去快要干涸在唇角的血迹,最后整了整衣襟,才重新将手按压在痛得已经快要麻木的小腹上,重新缓缓躺倒下了,停止了垂死挣扎。
&esp;&esp;意识开始混沌,恍惚间好像又听见外面的暴乱声。
&esp;&esp;不过秦应怜已经无力思考了,只疲惫地想,中毒死得可真难看。古话说,一日妻夫百日恩,好歹也做了这么多日,哪怕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临了临了,也不肯给自己留个体面,云成琰真是天下第一无情。
&esp;&esp;怕毒药不够效,还做两手准备,这是全尸都不打算留。什么呆笨木讷果然都是伪装,瞧瞧,料理起他时就精明多了!
&esp;&esp;真热。
&esp;&esp;秦应怜侧头盯着满屋的灼灼烈焰,眼神逐渐涣散。
&esp;&esp;还记得那天在溪边烤野兔时,云成琰以为他还在背后抹泪,其实他一直悄悄盯着火上那只兔子,皮肉被烤得开始滋滋冒油,滴落下去时会窜出更高的火焰,他不合时宜地想自己是不是也会被烤出满身油脂。
&esp;&esp;天哪,那还是不要留全尸的好。
&esp;&esp;他忏悔,如果能再来一世,他一定不会再吃那只香喷喷的烤兔了。
&esp;&esp;作者有话说:
&esp;&esp;----------------------
&esp;&esp;写梦见自己变烤兔的是因为应怜其实是兔塑
&esp;&esp;小红看似平静实则是没招了
&esp;&esp;冤冤相报何时了
&esp;&esp;“退婚?胡闹。”
&esp;&esp;手中的御笔被重重搁下,飞溅起一滴不长眼的朱墨,在地上跪着的人雪白的衣襟上晕开一朵红梅。
&esp;&esp;景晟帝端坐案前,合起手上的书卷,将视线从桌案移向跟前的人,神情威严地紧盯着他低垂的眼睛,见他垂首紧抿着唇不应话,便知还是不服气,也不由动了火气,中气十足地教训起来:“今日一早朕才当着满朝文武下了赐婚圣旨,你现下又想悔婚,朝令夕改,是把皇令当儿戏呢?”
&esp;&esp;犹不解气,她又站起身来回踱步,一手撑腰,一手颤颤巍巍地指着他继续补充道:“不许,滚回你宫里去好好学规矩,马上要嫁为人夫了,还这么不像样。你们这一个二个的,都不让朕省心。”
&esp;&esp;“母皇,孩儿自知有错,叫您为难了。”地上跪伏着的少男膝行向前,揪住皇帝的袍角,声音温软得像微风卷过一池春水,说话间单薄的肩头还在微微发颤,他仰头看向她,素白一张小脸不施粉黛,瞧着面色苍白如纸,唯有唇瓣被咬出星星点点的血色,柳眉微蹙,一副楚楚可怜的多愁美人面,哀哀央求道,“可孩儿真的有不得已的苦衷,求母皇再疼一疼应怜。”
&esp;&esp;景晟帝被无赖的孩儿抱住了小腿,不得动弹,到底只是自家男儿同母亲发嗲,她只好耐着性子没一脚踹开,不耐烦地问道:“好,好,朕就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先说说看,你为什么非退婚不可?”
&esp;&esp;这该如何作答,总不能对他年近七旬的母皇说自己是死而复生回来的,知道自己若嫁出去必死无疑吗?她老人家只怕会以为他遭厉鬼缠身,万一吓出个好歹来,自己可就真的罪孽深重了。
&esp;&esp;不过他觉得自己确实也与厉鬼缠身无异了。任谁三世惨死,想必都会怨念深重。但话又说回来,到底是经历过三世生死,秦应怜再是愚钝也该有了长进,他如今已经看淡了,什么恩怨情仇都不打紧了,只要能平平安安地活过这一生,自己便别无所求。
&esp;&esp;上一次临死前秦应怜曾反思了一整夜,拿前一世的仇报复现世尚未伤害自己的人或许本就是错,躺在火海中赴死时,短暂的一生的回忆如走马灯浮现,细数自己种种作为,秦应怜终于恍惚意识到他其实已经陷入了执念里,正如老道长所点拨的,如果继续执迷不悟下去,他会亲手将自己推进既定的轨迹,如今葬身火海也许就是他招惹上云成琰自找的报应。
&esp;&esp;冤冤相报何时了,他惜命,上天既恩赐令自己回到了一切尚未开始的时候,不如就此斩断孽缘,从此他秦应怜与云成琰再无纠葛,或许就能相安无事也说不得了呢。
&esp;&esp;滚烫的眼泪一颗颗滚落,溅起一片微小的尘埃,旋即便重新隐于无形。
&esp;&esp;秦应怜支支吾吾半天答不上话,他不知道该如何告诉母皇,自己只是不想死了,心急如焚又委屈害怕,无助地闷声流泪起来。
&esp;&esp;一双枯瘦但有力的手扶住他的肩膀,轻易将他提起来,无奈地摆摆手,转身松弛地半躺回圈椅上,语气满是无奈道:“母皇还没说什么,你倒先哭上了。好好说话,别作出这副没出息样儿。”
&esp;&esp;眼瞧着母皇这是有松口的意思,秦应怜立马打蛇随棍上,又猛然跪倒在景晟帝身侧,大胆地将脸颊枕在母皇膝头,抬起一双朦胧泪眼怯怯望向她,嗲声软语道:“母皇疼孩儿,孩儿也不敢再隐瞒您,只求您别笑话应怜愚昧。”
&esp;&esp;景晟帝年轻时也是果敢刚毅的性子,对儿孙的教育严苛,很少同孩子们亲近,不过人年纪大了,就开始喜欢起年轻朝气的小孩围在自己身边发发嗲,也叫自己享一享天伦之乐,一看秦应怜这梨花带雨的模样还有什么好说,慈爱地拍拍他的肩膀,却还故作严肃的口气问道:“你说,朕听听。若答得不好,看朕怎么治你这胡作非为的小性儿。”
&esp;&esp;秦应怜手上绞着帕子,微微垂眸,羽睫轻颤,眼神飘忽躲闪,雪白的贝齿轻咬淡粉的下唇——他今儿个前来求见前特意给自己敷了厚厚的白粉,作出形容憔悴之色。母皇很是偏爱美人依赖于她的柔弱姿态,他便投其所好矫饰,以求得到垂怜。
&esp;&esp;面上这怯懦模样做足了犹豫坦白和羞怯退缩之态,但编起瞎话来,秦应怜倒是脸不红心不跳的,含着泣音低低诉道:“母皇有所不知,孩儿其实是昨夜梦中受仙人点拨,若能舍得尘缘,到她座下做一仙童侍奉左右,愿保我朝百世昌盛……母皇为天下百姓宵衣旰食,孩儿都看在眼里,既崇敬又仰慕,应怜身为男儿身,虽无能为母皇效力,却也想为您分忧……”
&esp;&esp;皇帝眉头的褶皱慢慢舒展开,红光满面地抚掌笑道:“你这孩子,家国之事又何系于你一小男儿一身了,何至于此!这又是哪路神仙,怎还要误我儿姻缘,哄得你这痴儿不肯嫁了。”
&esp;&esp;秦应怜忙应道:“母皇,正是我朝最为尊奉的明凰姥姥钦点呢。”
&esp;&esp;原本还有些不以为意的景晟帝闻言背脊都挺直了,垂首看向他,眼前一亮,追问道:“当真如此?”
&esp;&esp;秦应怜乖巧地依偎着她,羞怯地微微含笑颔首:“儿臣不敢有所隐瞒,还求母皇成全孩儿一片孝心。”
&esp;&esp;皇帝俯身轻轻一点他的额头,宠溺地笑道:“你这点小把戏,还想蒙朕?定是满口胡言诓朕来着。”
&esp;&esp;秦应怜骇然一惊,不知自己这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话术怎么这般轻易就被识破,紧张地浑身发寒,但事已至此,他若认下,岂不就是欺君?他一时不知所措,吓得大气都不敢出,面上还故作镇定,心里正焦灼不安地拼命思索如何开脱应答。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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