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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冲破云霞,让阴沉退避,给小镇铺上一层金光。
安煦到点睁眼,洗漱完毕,换衣裳下楼。
客栈正堂内,大殿下的随侍们各自忙碌,倒让小萍赋闲了。姑娘坐在角落,恢复成与安煦初见时的质朴模样,捻着衣带发呆,见安煦下楼,对他笑了下。
安煦溜达过去,扯开条凳坐下,见她眼底满是血丝,打趣道:“梦里跟谁吵架啦?”
小萍被逗得嫣然,抿嘴摇摇头,片刻没头没尾问:“先生,要在这里住几日呢?”
安煦似真似假地继续逗她:“嫌我们太吵,少东家要下逐客令啦?”
他本以为能看到姑娘笑靥如花地说不是,结果人家姑娘居然没否认,更进一步道:“昨夜晚膳之后先生独自出去闲逛,没看到客栈院墙上的画?你不怕吗,这镇子没几个人,鬼气森森,公子喜欢这里什么?”
“画不就是画么?还是说内里有其他因果?”安煦反问,借机阴森森道,“我听说啊,这镇子上几十年前起过一场大火,火把一家子烧没了,但在灰里扒拉出来的人骨要么背后生手,要么长着两个头,是真的么?”
小萍看癫子似的看他一眼:“我才来了几年,不知道那么久远的事,”她低下头,衣带搅在指间,系成死疙瘩又松开,“我想让你离开,因为……我不想你医我阿妈。”
话音小得像蚊子叫。
安煦悻悻,没接茬,拎茶壶、给小萍倒大半杯白水,又给自己也倒上,慢悠悠端起来喝。喝出贵仕品茗的装模作样。
小萍咬着嘴唇,手指摩挲着杯壁良久:“我和阿妈……她身体好时,我还小,很想亲近她,但每每说话都会吵架,她的话像只无形的手,扼得我喘不过气。然后我就赌咒发誓再也不与她说话,但到了下次,又总忍不住。后来她病了,虽然时常糊涂,人却温和多了,我喜欢她现在这样。我可以不嫁人,可以伺候她一辈子,你说我是不是犯贱。”
这套逻辑哪儿是犯贱啊?
但安煦没挑破。
他面色平和,是素来清俊文雅的模样。他从话里听出太多信息,把贝叶果珠串绕在手上甩着玩,不着边际道:“我的朋友有位莫逆之交,二人意气相投,共事多年,可突然有一日,他那莫逆死了。他极伤心,平复多年,好不容易将事情淡化,那‘死人’又活了、在他面前诈尸……”
“这……”小萍被带跑了思路,“那他一定很伤心,很生气。如果我有这样的朋友,我定不会再理他了。”
安煦苦笑道:“可我那位朋友没有不理他,你说他是不是犯贱?”
小萍瞪大了眼睛:“啊……那一定是对方有苦衷,跟他解释过了。”
“是否有苦衷不知道,解释是没有的。据我所知呢,这人吧不会莫名其妙‘犯贱’,多是对方身上有他恰好需要的特质,才会看似‘委屈’自己。其实不过是所为忠于欲望,怪不得别人。”
小萍没想到安煦绕一圈是说这些。她看不明白安煦,对方翩翩公子,看着对谁都亲和,话茬却不近人情——人都是为了自己么?若是被逼迫的,也是忠于欲望么?
好像是,但是吧……
她挠挠眉角,还是有事情捋不清楚。
“或许我的欲望只是让阿妈活着?”小萍扭着衣带,似懂非懂,“我给先生讲讲我阿妈吧。”
安煦抬眼着小萍,不经意间收净了眼神里凛冽的压迫感。
“阿妈只有我一个孩子,我小时候,她看我很紧,所以我没玩伴,只能跟小花小草说话,和院子里的鸡鸭做朋友,但那些‘朋友’不知何时会变成桌上的菜,起初我还会难过,后来好像也就麻木了。然后,到了我十几岁那年,我在村口发现了一只小狗,它好小啊,毛茸茸、暖呼呼的……我想有个真正的朋友,我把它带回家,跟阿妈说‘我不会跟小狗学坏’。阿妈同意了,那天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晚上。但第二天她就病了,她去看过大夫,大夫说她异气侵体、目赤痒。我哭了,我问她‘是不是不能养小狗’,她拉着我的手,特别温和地对我讲‘萍儿,阿妈知道你没伴。想养小狗就养吧,阿妈或许过几天就好了’,”小萍说到这时,幽幽叹息,喝了两口水,“可我知道,她其实是在考验我的‘孝心’。”
“然后你迫于压力,把小狗送走了?”安煦问。
小萍低眸笑了一下。
安煦握着杯盏的手指微微一顿——对方那笑和杀羊时、刀锋入喉的瞬间一模一样。
好一会儿,小萍才极轻地说:“那晚,我给阿妈炖了一锅汤。阿妈说好喝,让她的难受都好多了,之后她真的再也没有不舒服。”
姑娘讲故事时,始终没抬眼看人,她没说那是什么汤,安煦也没有问。
但有些事由就像乱线头,扯出来就藏不回去。
昨天萧大夫说冯鸢因病不通悲喜,安煦却顿悟那是扣在“病”上的黑锅。不仅冯鸢,小萍这丫头也心神失养。
“我很可怕对不对?我阿妈也可怕,”小萍自言自语似的,“所以公子离开这里吧,别再管我们,我们就合该致死纠缠,烂在一处。”
安煦向来敏锐,这个刹那,他直觉小萍想让他走的原因不简单,她好像有很多话不好明说,她把“不孝”、“可怕”贴在自己身上,仿佛……是想掩盖更深层的什么。
像极了“聪明人”用小错藏大错。
“什么该烂在一处?”
声音突兀地从安煦背后贴过来。
安煦一惊,蓦地回头,正对上姜亦尘一双弯弯的笑眼。这家伙走路没声音,更刻意压着气息,安煦不知他听去了多少,还他一个白眼。
六殿下全不介意,云游高人似的瞄安煦杯里的白水:“什么都不吃、先灌水,多涮肠胃。大哥怎么还不下楼,这么大的人了还赖床……”
“咣当——”
话被走廊深处抗议似的声响打断,跟着急促的脚步声迫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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