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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话不多说,摸黑上路,在街巷里提着刀小心穿梭,从西街朝前跑。打头的人刚从墙角探出脸,便听得远处有人声,急忙缩回身,举手示意,众人靠着墙停下来。
那群大兵只是经过,大约二十来人,大呼小叫,朝南边去了。
人声过去些,乞丐问:“这群人怎么都往南边去?”
一个卫兵道:“估摸着是要去南边将军府,这帮狗贼今晚屠了城,看样子没打算再回去。”
少爷抬头看看站在他前面的年轻人,也就十五六岁的年纪,手按在腰间的刀上,脸色一片苍白,有些发颤,像是缓不过神的癔症。那个靠乞丐近的、三人中领头的中年人卫兵倒是看起来沉稳可靠,谈吐清晰,像是个有衔的;站最尾的老兵痞年岁最长,贼眉鼠眼,话不多,但是眼神滴溜溜地转。
乞丐转头问卫兵:“你们要送的东西,是不是跟后面的事有关?”
卫兵不答,侧侧脸朝外面看,叫了声:“卜杏,能走吗?”
年轻卫兵再次踏出脚,四下张望片刻,便冲了出去,用手示意,其他人也跟上去。
“趁着他们往南去,咱们只能走林道绕过去出城。”老兵痞道。
乞丐道:“林道太远,往南边出城也可以不经过将军府。”
老兵痞咧嘴一笑,“你想得到的路,他们想不到吗,要出城,只能走林路。”
乞丐对着这三人,心下却有些生疑,又看看年轻的卜杏,也是一脸大义凛然,决定信他们一回,跟着便走。
五人行至偏僻路,越走越向东,经过一个桔梗地里的农舍,那简陋搭起的小屋边有个老头正蹲在门口看地,手里一块玉米馒头,脚边放着一碗面疙瘩汤。他把馒头撕成块,泡进汤里,端起碗,用指头把馍往下摁,搅一搅,哼定军山,吸吸鼻子,沿着碗沿呲溜一吸。
只见得月光下,田野边突然出现五个高高矮矮的身影,在田里闪,踩进温厚的土地与泥泞里,踏在禾种新苗上。
老头眯着眼瞧仔细了,站起来大喊:“哪来的?!直娘贼怎踩人家田来了!”端着碗就沿田梗一溜小跑,边跑边低头看留神不踩着苗,笔直地一条线就跑了过来。
卜杏慌张地拔出了刀,其他人倒是没什么反应,老兵痞甚至催众人赶紧走,几人要溜,老头紧赶慢赶追到了,一把抓住中间的卫兵,“你别走!你还走?!”
老兵痞走上前来,把刀拔出来,“老头儿,闪开,军爷们有事,没空搭理你。”
老头脖子一梗,但还是稳稳地端着碗,“来来来,你砍你砍,小老儿要去将军府告你们!我早说你们护田护民就是放稀屁,有本事打仗去啊。小老儿我上头可有人,怕你?”
卜杏收了刀,走过来,“你这老头还不松手,真是无赖,哪有你这样的。”
老头儿摇脑袋晃头,“不然我能来看地?踩坏了,赔钱,不赔钱可不让走,仔细你的皮,小老儿我可认识大人物。”
这会儿他眼睛仔细一扫,才发现不对劲,尤其是他盯着杀气腾腾的少爷看了一会儿,留意到这个小孩儿手里拎着一把刀,刀上还有没擦的血,另外有个乞丐,更是像个活阎王。他慢吞吞地朝城中方向看去,影影绰绰好似看不清,点点亮亮好像有火光,飘飘摇摇好如有浓烟,隐隐约约往天上烧月亮。
“咋……咋了?”老头儿露出迷惘的神色,转回头再看这五位,看见他们衣衫凌乱,盔甲半卸,身上沾着血,顿时面如土色,“你从……你从北边来?从关上下来?……咋了?出事了?”
五人皆不言语。
老头儿又朝城中看,看着看着眼睛清明起来,他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哀嚎,好像一头挨了闷棍的丧家狗,摇晃了一下,松开了手,面疙瘩汤的碗掉在地上,他踉踉跄跄朝城中跑,高举着手,仰着头,踩进温厚的土地与泥泞,踏在禾种新苗上,喊着跑,喊娘喊爹喊翠翠喊孩她娘,从后面看,像追着月亮。
少爷站出来,望着他的背影,向看着一只飞蛾一只雁,那背影逐渐变小,少爷眯眯眼,飞蛾便模糊些,轮廓一层糊月光。老兵痞也看了会儿,然后转过身叫人赶紧走,大家正要行动,卜杏突然跑出来,对着老头儿冲过去,年富力强,没几步就追上,从背后一把扑倒老头儿,按在地上,这边几人也跟了过去。
乞丐大为不解,“你干什么?”
卫兵一把拉住卜杏,卜杏反按着老头儿的两只手站起来。
卜杏道:“他回去会死的,他们会放过他吗?所有人都死了。”
那老头儿还在哀嚎大哭。
老兵痞对卜杏道:“他会死他自己不知道吗?”
卜杏抿紧嘴角,又道:“反正我不能叫他去送死。”
老兵痞、乞丐、卫兵和少爷都看向老头儿,不言语,不反对,也不帮忙,卜杏索性自己来,将老头敲晕,用腰带捆了手脚,扛回屋舍,经过老兵痞时,听见老兵痞道:“我要是这样,还不如让我冲回家死了的好。”
卜杏转头看看其他人,知道乞丐和卫兵也是这个想法,可他却不同意。
“今天死的人已经够多了,没必要各个都去送死。”他道,扛着老头继续走回去。
那四人等在田尽头,看着卜杏把老头放在屋舍门口,站直身望望城中方向,捡起刀走了过来,他来到几人面前,躲了下其他人的眼神,卫兵也没言语,挥了下手臂,示意上路。
越过田便是登山,横着穿过山路,绕过各出城主要道路,直接到了南门口,只不过这山路陡峭,杂树野草众多,还有许多毒物野兽活动,向来比土匪还要可怕,年年都要死几人,久而久之就无人登山,那山便也落得更加荒废。
五人排成纵队,卜杏开头,后面跟着少爷,接下来是卫兵、乞丐和老兵痞。
卜杏显然走不惯这野路,才刚走几步就踩滑了脚,以为是块碎石,谁知竟惊起一窝穿山甲,顿时起了势,呼啦啦从土里枯叶四下钻,在五人鞋上爬来过去,卜杏一激灵,就拔刀要砍,卫兵赶紧阻止,“不要乱挥,当心砍到人。”说着便拿出火匣,还没划火,老兵痞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握住他的手,“点火?此地俯瞰城中,连个遮挡都没有,还敢有光亮?”说着拍了下卜杏,“刀收起来,人离得这么近,还敢拔刀?”
老兵痞看着他们,“各位爷,跳会不会?跳两下,跳。”
几人互相看看,然后开始在地上蹦跳,他们蹦,下面的穿山甲就跑,不一会儿就跑了个干净,钻去新的土堆和枯叶下。
乞丐看看三个兵,对老兵痞道:“看来你们也是真没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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