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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纸在凌云指间簌簌轻响,他垂眸看完程黑牛那封笔墨粗豪、唯有“恭候大驾”四字力透纸背的回信,唇角竟缓缓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非但无半分惧色,眼底反而掠过一抹激赏。
无论这程黑牛是真心豪气干云,亦或暗藏机锋,敢这般痛快接他凌云上山,单是这份胆魄,便已算得上是个人物。
“这程黑牛,倒真有几分气魄。”他将信递给身侧侍立的典韦与张辽,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既然如此,我们便去会他一会,瞧瞧这黑风岭,究竟是龙潭,还是虎穴。”
对于亲赴贼巢,凌云心中早有成算。他当即召来麾下核心,于中军大帐内细细铺排。烛火摇曳,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帐壁之上,随着火光微微晃动。
“元叹,”他目光转向顾雍,语气沉静而郑重,“我走之后,这广牧大营,便全权托付与你了。你须统领余下兵马,谨守营盘,广布斥候,尤其要紧盯黑风岭方向的一举一动。未有我的明确号令,纵有万千变化,亦不可轻举妄动。”
顾雍清癯的面容上神色一凛,深知肩上担子沉重,肃然躬身:“主公放心,雍必竭尽心力,稳守营盘,静候主公佳音。”
凌云微微颔首,视线转向如同铁塔般矗立的典韦与心思缜密的张辽:“恶来,文远,你二人随我同去。恶来,从你本部步兵中,即刻挑选五十名最悍勇、最忠诚、战场经验最为丰富的老兵!”
“要那种经历过狼山血战、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见惯了生死阵仗的!此去非为平原野战,骑兵不便施展,一律不带。所有人,内衬软甲,外罩寻常布衣,兵刃妥善隐藏,既要显出我等诚意,亦须做好万全准备,以防不测。”
“明白!”典韦瓮声应道,铜铃般的眼中凶光一闪,蒲扇大的手掌猛地握紧,骨节发出噼啪轻响,“大哥放心!俺这就去挑,定将最能打、最信得过的老兄弟都选出来!保管护得大哥周全,便是真有宵小之辈,也叫他来得去不得!”
张辽则沉吟片刻,上前一步,补充道:“主公,是否让士卒们额外多配备手弩、短刃之类,便于近身猝发搏杀?此外,山中情况不明,需预先约定紧急信号,万一有变,内外如何呼应接应?”
凌云赞许地看了张辽一眼:“文远思虑周详,正当如此。信号便以响箭为号,三支连发,破空尖啸,便是动手或求援之讯。元叹在营中若见信号,需立刻整军备战,依据形势,相机而动,以为我等后援。”
一切安排停当,再无疏漏。次日黎明,晨光熹微,薄雾尚未散尽,凌云便带着典韦、张辽,以及那五十名精挑细选而出、看似寻常行商护卫实则个个眼神锐利、步履沉稳、暗藏利刃锐器的百战老兵,悄然离开了广牧城的断壁残垣,朝着东北方向那云雾缭绕、山势险恶的黑风岭迤逦而行。
与此同时,黑风岭深处,黑牛寨内,表面上一派准备迎接贵客的忙碌景象,杀猪宰羊,酒坛罗列,暗地里,却已是暗流汹涌,杀机潜伏。
二当家廖忠独自待在自己的房间里,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昨日聚义厅上,程黑牛当着众多头目的面,毫不留情地驳回了他的建议,执意要请那凌云上山“谈谈”,这让他感到颜面尽失,更如同一点火星,彻底引燃了他内心积压已久的恐惧与那不断膨胀的野心,如同湿滑阴冷的毒藤,疯狂滋长缠绕。
“凌云……朔方之主……呵呵,好大的名头!”廖忠从齿缝间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低沉而怨毒,在略显昏暗的房间里焦躁地踱着步,脚下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仿佛不堪其重。
“程黑牛这个有勇无谋的莽夫!空长了一身蛮肉,却被几句虚名就唬住了心神,竟想跟他谈?谈什么?谈招安?谈收编?呸!”
他猛地啐了一口,眼中满是鄙夷与愤恨,“老子当年好不容易从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官府牢笼里挣脱出来,在这黑风岭上逍遥快活,称王称霸,岂能再低下头,去戴那劳什子官家枷锁?”
他越思越想,越觉得眼前既是前所未有的危机,却也可能是天赐的机遇。那凌云竟敢只带区区几十人便上山,简直是自投罗网,狂妄自大到了极点!
一个狠毒而周密的计划,迅速在他那被权欲与恐惧充斥的脑海中成型。他眼中闪烁着疯狂而贪婪的光芒,呼吸都因兴奋而变得粗重急促:“若是……若是趁机杀了凌云,再嫁祸给程黑牛办事不力,引发火并,或者……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连程黑牛也一并……”
这念头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让他既感战栗,又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亢奋,“对!就这么干!只要凌云一死,他带来的那点兵马立刻群龙无首,那顾雍不过一个白面书生,能顶什么用?朔方郡必然震动,内部争权夺利尚且不及,短期内绝无余力再来找黑牛寨的麻烦!而寨子里,程黑牛一死,还有谁能跟我廖忠争这寨主之位?赵老三?李瘸子?哼,土鸡瓦狗尔!”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意气风发地坐在那聚义厅首位的虎皮交椅上,麾下近千喽罗山呼寨主,金银财宝堆积如山,美酒佳肴任意取用,在这黑风岭继续作威作福、无人能制的
;美好景象。
至于杀了凌云可能引发的长远后果?他选择性忽略了。在他看来,朔方郡离此山高路远,只要黑牛寨上下团结一致(当然是在他廖忠的英明领导之下),凭借黑风岭的天险,官军又能奈我何?这乱世将至,有兵有寨有粮,便是草头王!
想到这里,廖忠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翻腾的杀意与野心。他立刻悄无声息地唤来了自己的几个心腹头目。这些人都是跟他一起干过不少杀人越货、见不得光勾当的亡命之徒,平日里对程黑牛那套“盗亦有道”(虽然程黑牛自己也未必完全遵守)的规矩早就不耐烦,更倾向于廖忠的狠辣果决和能带来的“实惠”。
“兄弟们,”廖忠示意几人凑近,压低了声音,眼神阴鸷如鹰,“程老大被那凌云的名头吓破了胆,软骨头发作,想带着咱们全寨的兄弟去投靠官府,给人当狗,摇尾乞怜!你们……愿意吗?”
几个心腹头目闻言,面面相觑,随即脸上都露出愤慨与不屑之色,纷纷低声道:
“不愿意!二当家,咱们在这山上大块吃肉、大碗喝酒,逍遥自在惯了,谁受那鸟气!”
“就是!官府没一个好东西!当年不是逼得咱们走投无路,谁愿意上山落草?”
“好!都是有种的好兄弟!”廖忠猛地一拍大腿,脸上掠过一丝狠厉,“现在,天赐良机来了!那凌云不知死活,只带了几十人就敢上山!咱们正好……”
他右手并掌如刀,在脖颈前狠狠一划,做了一个干净利落的抹脖子动作,“宰了凌云,再趁机做了程黑牛!从此以后,这黑牛寨,就是咱们兄弟几个的天下!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金银女人,应有尽有!岂不快活?”
几个头目先是闻言一惊,瞳孔微缩,但随即被廖忠描绘的“美好未来”和那唾手可得的巨大权力所诱惑,眼中纷纷冒出贪婪而凶戾的光。
“二当家,你说得对!咱们干了!”
“对!听二当家的!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这寨主之位,早该由二当家来坐!”
廖忠见众人死心塌地响应,心中大定,脸上露出一丝志在必得的狞笑,随即压低声音,详细布置起来:“你们各自回去,立刻召集绝对信得过的弟兄,要手脚麻利、心狠手辣、敢下死手的!人数不必多,精选三五十名精锐即可,暗中准备好锋利的兵刃,弓弩也备上一些,提前埋伏在聚义厅两侧的厢房和厚重帷幕之后。”
“听我号令,以我摔杯为号,便一起杀出,先以弓弩乱箭射杀,再乱刀砍死凌云和他带来的人,务必不能走脱一个!然后趁乱,你们几个亲自出手,结果了程黑牛!记住,动作一定要快,要狠!绝不能有丝毫犹豫,更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明白!”几个头目领命,眼中凶光闪动,如同嗜血的豺狼,悄然退去,各自紧锣密鼓地准备去了。
廖忠独自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望着山下那条如同细蛇般蜿蜒、隐约可见的道路,脸上露出了狰狞而得意的笑容,仿佛已看到不久之后,凌云血溅五步、魂断聚义厅,程黑牛身首异处、霸业成空,而自己则黄袍加身、登上寨主宝座的辉煌场景。
他却不知道,自己这自以为高明狠毒的计策,正如同一把疯狂的野火,即将将这经营多年的黑牛寨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也早已为他自己的悲惨结局,铺就了一条不归的黄泉路。
山雨欲来风满楼,黑牛寨这场看似简单的谈判,从凌云踏足山道的第一步起,便已然变成了一个杀机四伏、血气弥漫的致命陷阱。
而凌云,正带着他麾下的虎贲之士,步伐坚定,一步步走向这漩涡与陷阱的最深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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