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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三回的风是凉的,吹得大观园里的树叶子哗啦啦地响。
傻大姐蹲在太湖石后头,两只大脚板踩在青苔上,浑然不觉滑腻。她正掏促织,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一截藕节似的胖胳膊。这丫头生得粗笨,体肥面阔,头黄烘烘的也不知几日没洗,却偏生一双眼睛亮得天真。
她掏了半天,促织没掏着,手指倒碰着个什么东西。软塌塌的,像块帕子。
傻大姐一把拽出来,对着日头一照,是个五彩绣香囊,绣工倒是精致,只是上头那花样叫她犯起了嘀咕——两个人,赤条条的,盘踞在一处,像打架,又不像打架,你缠着我我缠着你,怪模怪样的。
“敢是两个妖精打架?”傻大姐歪着脑袋琢磨了半日,又自言自语,“不然必是两口子相打。”
她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觉得有趣。这丫头心性愚顽,从小在庄子上长大,七八岁上才被卖进贾府,哪里认得什么春意绣。她只觉得这东西新鲜,花花绿绿的,拿在手里怪好玩的,不如送去给老太太瞧瞧。
贾母最喜欢她这样的。
老太太常说“这丫头倒是个实心眼的,说话不拐弯,听着舒坦。”每常闷了,便叫人把她喊来,逗她说几句傻话,笑一场。府里的姑娘们都叫她“傻大姐”,她也不恼,反而觉得这名字亲热。
傻大姐把那香囊往袖子里一揣,笑嘻嘻地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土,沿着石子路往前头走。她心里盘算着老太太见了这东西,一准儿又要笑,她一高兴,说不定赏我几个钱,回头我去买串糖葫芦吃。
她越想越美,嘴角咧到耳根子,两只大脚踩得石子路咯吱咯吱响。
转过那座假山,迎面走来一群人。打头的是邢夫人,穿着石青色褂子,头上戴着赤金扁簪,身后跟着五六个丫鬟婆子,看样子刚从王夫人处回来,脸上还挂着几分不自在。
傻大姐没眼色,也不知道回避,只顾低头笑嘻嘻地走。
邢夫人身边的丫头先瞧见了,呵斥道“呆子,你瞎了眼了?大太太跟前也乱撞!”
傻大姐这才抬起头来,一见是邢夫人,倒也不怎么慌张。她每日在贾母房里当差,见惯了太太奶奶们,便笑嘻嘻地蹲了蹲身子,算是请了安,又起身要走。
邢夫人本没在意,却一眼瞥见她袖口露出一角五彩丝线,绣工极精,不像是这粗使丫头该有的东西。她心中一动,叫住了她“你站住。袖子里藏的什么?”
傻大姐一愣,下意识地捂了捂袖子,笑道“没什么,太太,是我捡的个玩意儿。”
“拿来我看。”
傻大姐犹豫了一下,到底不敢违拗,便伸手进去掏,嘴里还絮絮叨叨地解说“太太您瞧,这东西怪有趣的,上头两个妖精打架——”
话没说完,那香囊已经递到了邢夫人手里。
邢夫人只低头一看,脸色刷地变了,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她手指僵,死死攥住那东西,又猛地攥紧拳头,仿佛那是个烫手的炭火,扔也不是,拿也不是。
身后的丫鬟们不知何事,都伸着脖子要瞧。邢夫人厉声道“都退后!”一面说,一面把香囊塞进自己袖中,回过头来盯着傻大姐,眼神又急又厉。
傻大姐被这眼神吓了一跳,脸上的笑僵住了,呆呆地看着邢夫人,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这东西,”邢夫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像钉子,“你是从哪里得的?”
“就、就在那边山石后头——”傻大姐结结巴巴地指了指来路,“我掏促织来着,碰见了,就、就捡起来了。”
“还有谁看见了?”
“没、没有,就我一个人。”
邢夫人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抓住傻大姐的胳膊,把她拽到路边一棵大松树后面。周围的下人都被遣开了,只留下她最心腹的一个婆子。
“你听好了。”邢夫人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风,“这东西不是什么好东西,脏的、烂的、要命的。你若拿去给老太太瞧,老太太一准儿叫人打死你,连我也救不了你。”
傻大姐吓得脸都黄了,嘴唇哆嗦着“太太,我、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邢夫人打断她,语气忽然又软了几分,“你是个傻丫头,我不怪你。但你记着,这事不许跟任何人提起,一个字都不许提。你若答应,回头我赏你几两银子。你若说出去——”
她没把话说完,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傻大姐浑身一激灵,扑通跪下来,磕了个头,连声说“太太放心,我再不敢了,再不敢了。”说完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了,两只大脚险些绊倒在石阶上。
邢夫人站在原地,攥着袖中那个绣春囊,脸色青白不定。她站了很久,直到晚风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脚往前走去。
那个晚上,邢夫人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径直去了王夫人处。
绣春囊的事,她必须说。但不是为了家风,不是为了清誉,而是因为这是她手里最好的一张牌——一个能狠狠将二房一军的把柄。
大太太和二太太之间的暗斗已经许多年了,府里上上下下都心知肚明,只是谁也不敢摆在明面上。如今这绣春囊从天而降,简直是老天爷递过来的一把刀。刀锋所向,不是那个捡香囊的傻丫头,而是王夫人治下的园子——她的亲侄女凤姐管着的园子,她的小儿子宝玉住着的园子。
邢夫人踏进王夫人院门的时候,脸上已经换了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
王夫人接过香囊一看,当场气得浑身抖,手指攥着那东西,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去。她连夜叫来了王熙凤,关起门来审问。凤姐吓得跪在地上,指天誓日地说不是自己的,又说了一通什么“奴才们常出入”“外头带进来的”之类的话,总算勉强撇清了自己。
但事情没有就此了结。
第二天,王夫人便召集了府里所有管事婆子,连夜抄检大观园。
那是贾府从未有过的大动干戈。
丫鬟们的箱子被一只只打开,衣裳被褥被翻得乱七八糟。那些姑娘们平日的胭脂水粉、簪环饰,全被倒在地上,踩得稀烂。婆子们如狼似虎,挨个儿搜身,连贴身小衣都不放过。
探春气得打了王善保家的一巴掌,哭道“咱们家的好好的,凭什么这样折腾?”
惜春吓得躲在角落里,一句话也不敢说。
迎春木木地坐在那里,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
而丫鬟们——晴雯被人从病床上拖起来,衣裳都没穿齐整就被搜了箱子。司棋的箱子里翻出了男人的鞋袜和书信,当场被撵了出去。芳官、入画、四儿,一个个都被牵连,或被逐或被罚,大观园里哭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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