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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里的坦诚盟约,仿佛耗尽了整座王府最后一丝平静。夜幕一旦降临,那种被强行压抑了数日的蛊毒,在黑暗中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子时刚过,寝殿内便已乱作一团。
慕容辰原本平静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那是一种混合着铁锈味与灼热气息的喘息。他整个人陷在厚重的锦被之中,那双平日里杀伐果断的眸子此时紧紧闭着,眉头因剧痛而拧成了一个死结。他陷入了一种极端的循环,前一刻,体内的毒素化作燎原烈火,烧得他浑身皮肤泛起诡异的绯红,连呼出的气都带着灼人的热浪,后一刻,那股热浪又瞬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足以将五脏六腑都冻结的极寒,让他浑身剧烈颤抖,牙关紧扣,发出让人心碎的咯吱声。
苏绵绵几乎是一刻也没有合眼。
她早已褪去了白日的华服,只穿了一身素净的亵衣,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沾染了药草的味道。她手中端着一盆温热的水,指尖因为长时间接触冰冷的药汁而变得有些浮肿,但她的眼神却始终死死锁在慕容辰身上,没有哪怕一瞬的游离。
“冷……”
他在迷糊中发出一声低吟,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苏绵绵迅速放下盆,将早已备好的热毛巾拧干,轻柔却迅速地覆在他滚烫的额头上。他的皮肤在热与冷的交替中显得极不稳定,毛孔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将身下的软榻浸出一片湿痕。
“我在。”她轻声应着,声音虽有些沙哑,却稳如磐石。
她又一次伸手解开他的亵衣。那本就修长的衣衫早被汗水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她动作极其熟练地将他扶起,那种姿态仿佛是在托举着这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品。她换掉他身上那件冰冷湿透的衣物,又将干净的寝衣为他穿上。
在这个过程中,慕容辰偶尔会因为痛苦而无意识地挣扎,他的手臂挥动,甚至带倒了床边的药碗。瓷片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但他那双紧闭的眼睛始终没有睁开,只是在那种濒死的苦痛中,发出压抑的呻吟。
苏绵绵全然不顾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碎瓷片,她跪在床沿边,用温热的布巾一点点擦拭着他的胸膛,肩膀,以及那背部若隐若现的黑色纹路。她擦得极其仔细,仿佛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她眼中的红血丝几乎连成了一片,眼皮酸涩得厉害,只要一闭眼就能立刻昏睡过去,但她硬是凭借着意志,将那种倦意死死地压在心底。
在这混沌的生死边缘,慕容辰的意识在清醒与昏迷之间反复横跳。
他偶尔会有一瞬间的清明。在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额头上微凉的触感,感受到了苏绵绵那带着体温的手掌覆在他胸口,为他疏通郁结的穴道。他睁开眼,视线模糊中,看到的是她那张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憔悴,却又透着一股倔强的脸庞。
那一刻,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焦如尖刀般刺穿了他的心房。
她太累了。她那原本白皙的下颌因消瘦而显得愈发尖利,那双平日里神采奕奕的眸子,此时沉淀着一种让他恐惧的执着。
“走……”他艰难地动了动唇,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别守着……走。”
苏绵绵的手顿了顿,她低头看他,并没有因为他的驱赶而有半分动摇。她只是将他那只不安分的,想要推开她的手,重新按回被子里,然后用自己温热的手掌,紧紧盖住他的手背。
“你要么睡,要么闭嘴。”她淡淡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
慕容辰的心底涌起一股无奈的酸楚。他看着她这副全然不顾自己性命的模样,感受着她通过指尖传递过来的坚定,那种被爱的喜悦与对她透支身体的担忧,在他本就脆弱的神经上激烈碰撞。
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副狼狈不堪,甚至随时可能走向终结的模样。更不想让她因为那份深情,而把自己也拖入深渊。
他的意识再次模糊,昏迷前,他最后一次用力抓住了她的手腕,指甲微微陷入她的肉里,那是一种无声的警告,亦是一种无声的求救。
而苏绵绵,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陷入昏沉。她知道,这只是漫长黑夜的开始。哪怕他此时恨极了她的执着,哪怕他清醒后会用所谓的家法来惩治她的抗命,她也绝不会离开半步。
这不仅仅是守护。这是一场,她与他共同对抗死神的博弈。
清晨的第一缕微光,穿过雕花窗棂,有些刺眼地打在慕容辰苍白的侧脸上。
他在一阵近乎麻木的钝痛中醒来。胸口处依旧像压着一块千斤巨石,蛊毒未解,毒素依旧在他四肢百骸中游走,但他那双冷冽的眸子却在睁开的一瞬间,清醒得惊人。
映入眼帘的,是蜷缩在床边踏板上,正沉沉睡去的苏绵绵。她身上那件原本整洁的中衣布满了褶皱,凌乱的发丝遮住了半边脸庞,即便是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似乎在梦里也紧绷着那根护他的弦。
慕容辰的心头像是被狠狠重击了一下。
恐惧,心疼,还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挫败感,瞬间化作了某种冷硬的怒火。他不是气她,他是气自己,,气自己竟沦落到要让心爱的女人如此折磨自己,气自己为何无法给她一个安稳的未来。
苏绵绵似乎察觉到了床榻上的动静,长睫轻颤,缓缓睁开了眼。看到慕容辰醒来,她那一贯清冷的眸子里瞬间迸发出一种近乎劫后余生的光亮,没等他开口,她已经利落地起身,端起了案几上那一碗早已熬好的黑褐色药汁。
“醒了?把它喝了。”她的声音虽然有些嘶哑,但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坚定,竟与平时的他如出一辙。
慕容辰看着那碗药,又看了看她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青黛色,一言不发。他并没有去接那碗药,而是缓缓地,从容地向后靠在软枕上,目光如同淬了冰一般,冷冷地盯着她,却不发一语。
“慕容辰。”苏绵绵端着药碗的手,在空气中微微僵住。
他依然沉默,目光沉沉地看着她,那是一种无声的施压。他在等,等她像往常那样,为了他的健康而低声下气,等她因为他的冷漠而露出受伤的表情,从而让他有借口把她赶走。
苏绵绵深吸了一口气。她何其聪明,怎会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他在用冷战,在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逼她退缩。
“如果你不喝,这药凉了又要重新熬。”她不仅没有退后,反而更加靠近了一步,语气平静得像是一面深不见底的湖泊,“这一碗,我熬了三个时辰,加了雪莲,哪怕是块石头,也能熬出点温热来。”
慕容辰的眸色深了深,他开了口,声音却冷硬如铁:“拿走。”
“不喝?”苏绵绵问。
“出去。”他吐出两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只要你还站在这里,这药,我滴水不进。”
这是他最后的防线。他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了赌注,用他的健康来要挟她,逼迫她去休息,逼迫她离开这个危险的范围。
苏绵绵看着他,看着他那因为过度隐忍而微微发抖的手指,心中那股心疼几乎要化作泪水,但她强行忍住了。她知道,现在只要她表现出半分软弱,这场博弈她就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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