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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坊内,并未如外人所想那般充满市井的喧嚣,反而透着一股独属于高粱发酵的微苦而深长的馥郁。整间铺子被精心规划过,靠墙是齐整的木架,上面错落有致地陈列着不同规格的青瓷酒瓶,空气中漂浮着一种醇厚的粮香。
苏绵绵站在柜台后,今日她换了一袭松花绿色的窄袖修身襦裙,领口处精巧地绣着几枝清雅的暗纹修竹,腰间系着同色系的丝带,勾勒出她因长期紧绷而略显清瘦的腰身。这种颜色在深秋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沉静,衬得她那张白皙的小脸愈发清冷干练,再无半分平日里在王府深院中那般卑怯。
她手中正握着一杆细长的湖笔,飞快地在账簿上勾勒。这账簿并非传统的古法记账,而是她结合了现代复式记账法,不仅记录了收支,还细致地分析了每日的客流量与库存消耗。随着酒坊名气渐响,每日登门求酒的人络绎不绝,那厚厚的账簿几乎被翻卷了边。
午后,阳光被一层薄薄的乌云遮挡,阴影在地板上无声地蔓延。
一名身着摄政王府内务府服饰的下人神色焦急地钻进铺子,连头都不敢抬,浑身抖得如同筛糠。他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字条,越过柜台,死死地递到了苏绵绵的手中。
“王妃……王妃救命!这是王爷的急召,出大事了!”
苏绵绵心里咯噔一下,那股在现代职场里练就的危机感瞬间拉响了警报。她接过字条,只见上面印着慕容辰平日里极少动用的那一枚玄铁私印。字迹凌乱焦急,透着一股大难临头的紧迫感。
“别院账目遭人篡改,急需内闱清查,绵绵速来。”
这纸上的笔迹,龙飞凤舞,铁画银钩,字里行间透着一种几欲破纸而出的霸道与杀伐之气,确实与慕容辰平日里的亲笔书信一模一样。
苏绵绵的指尖微微有些发颤。其实她脑海里闪过了一丝微弱的疑虑:慕容辰行事向来滴水不漏,即便是天塌下来,他也绝不可能派一个如此慌乱的下人来传递消息。可是,那字条的最后一行字,深深地击中了她内心的那一抹隐秘的渴望。
前几日,那个男人确实有些疲惫地提起过别院账目有问题。此时正值用人之际,她太想证明自己的价值了,她太想成为那个能替他解决燃眉之急的军师,这种急切的想要摆脱花瓶身份的执念,在这一刻掩盖了她仅存的理智与警惕。
“备车。”
苏绵绵霍然站起身,将账簿往怀里一塞,甚至连外袍都来不及换,便匆匆带着两名贴身武婢,在那个内务府下人的催促下,跨上了那辆停在后门毫不起眼的青篾篷小马车。
马车一路疾驰,出了西城门后,周围的市井喧嚣便如同潮水般褪去。京城的景色透着一种残忍的荒凉。大路两侧的落叶乔木早已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树枝如同无数只从地底伸出来的干枯鬼手,在凛冽的寒风中狰狞地摇晃着。空气冷得有些刺骨,从车帘的缝隙里灌进来,刮在苏绵绵那有些发烫的脸颊上,让她的心头莫名地升起了一股极其强烈的不祥预感。
马车行进到了一片被称为恶狗岭的城郊密林之中。这里长年不见天日,地势低洼,枯枝败叶在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发出一阵阵腐烂,沉闷的死气声。
突然,整辆疾驰中的马车毫无征兆地剧烈一歪,前方的车轮像是狠狠地砸进了一个被枯叶伪装起来的深坑之中。坚硬的楠木车轴在一瞬间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惊天剧烈脆响,整辆马车由于惯性,车厢狠狠地向前一栽。
“啊!”苏绵绵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在狭窄的车厢里被生生抛了起来,身后的伤处狠狠地撞在坚硬的木板上,拉扯出一阵钻心的酸胀。
还没等她回过神,车厢外便传来了一股刺骨的杀机。
“哗啦啦”
两侧那半人高的枯黄草丛中,刹那间传来了密密麻麻的,如同毒蛇游走般的沙沙声。二十余名身着漆黑夜行衣,面上蒙着黑纱的死士,如同幽灵一般破空而出,手中握着淬了毒的泛着妖艳蓝光的长刀。
“苏绵绵,王爷的枕边人,抓活的!”为首者一声爆喝,刀锋直逼车厢。
苏绵绵跌出车厢,看着身边的两名武婢在对方凌厉的刀锋下节节败退。她转身试图往树林深处跑去,可双腿发软,还没跑出几步,就被一人死死按住肩膀,直接压在了粗糙的树干上。
冰冷的刀刃贴在她的颈侧,她感觉到了死亡的寒意。那不是在电视剧里看过的演戏,那是真正意义上即将被终结的生命,那刀刃的冰凉顺着皮肤渗入毛孔,让她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凝固。她想要尖叫,喉咙里却只能发出细弱的破碎声,在那绝望的窒息感中,她仿佛又听见了慕容辰那个暴虐男人的模样。
难道,她今天就要这样死在一个不知名的荒郊野外吗?那锦酿坊还没开分店,那还没能让他高看一眼的王妃宝座,就这样归零了?
她不甘心!
就在这一刻,绝望到极点的苏绵绵眼角瞥见了一截枯木,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其砸向了黑衣人的面门。黑衣人没料到这个柔弱的女子竟敢反抗,动作微微一滞,而就在这转瞬即逝的空档,一道惊雷般的爆喝声,划破了长空。
“放手”
那声音并非来自普通侍卫,而是带着雄浑内力的震颤,甚至震得林间的鸟兽瞬间惊飞。
紧接着,是一阵尖锐刺耳的破空之声——“噗嗤!”一支长箭,带着凌厉的啸音,竟生生将那按住她肩膀的杀手右臂,直接钉在了后方的古木之上!
“啊!!!”那杀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中的长刀无力地掉落在地。
随后,数十名身着玄铁重甲的亲卫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将这片密林围得水泄不通。那黑色铠甲反射着凛冽的冷光,将这密林硬生生变成了一座死寂的铁笼。
慕容辰来了。
他骑在那匹通体漆黑仿佛从地狱踏火而来的汗血宝马之上。今日的他,褪去了那一身华丽的玄金朝服,只穿了一件纯白的丝绸,领口因为疾驰而敞开,露出了那结实如岩石般的胸膛。
他那双因极度后怕而生生逼出猩红血丝的眼睛,在看到苏绵绵颈侧的刀痕和满脸的污泥时,彻底碎裂,瞳孔深处被一股足以毁灭整座森林的怒火所占据。
“谁给你们胆子劫持王妃?”
慕容辰的声音冷得几乎要将空气中的水分子瞬间凝结成冰。他翻身下马,那沉重的铠甲撞击声如同死神的倒计时。他根本没看那群早已吓破了胆的杀手一眼,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苏绵绵。
他大步上前,长剑如龙,干净利落地挑断了那名杀手想要再次抽刀的手腕。随后,他长臂一揽,将苏绵绵那具瘫软的躯体死死扣进了怀里。
“苏绵绵,你是不是真觉得本王派来护送你的亲卫都是摆设?”他一边吼着,一边用指尖死死擦掉她脸上的血迹,动作粗鲁却又透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后怕
“本王让你在这京城长点本事,不是让你学着怎么给别人送人头的!”
“谁准你出来的?”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谁准你没带暗卫就敢出城的?!”
苏绵绵靠在他那充满血腥气与汗味的怀抱里,浑身依旧在不受控制地发着剧烈的抖。她看着眼前这个正如同修罗般屠杀着黑衣人的男人,看着他那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内心深处那股由于穿越而产生的虚无感,在这一刻碎裂了。
她知道,在这个男人的世界里,只有强者才能活着。
“我没送人头……”苏绵绵沙哑着嗓子,眼泪夺眶而出,“我只是……想证明我不是累赘。”
慕容辰动作一滞。他看着她那满脸泥污却倔强的小脸,原本满腔的暴虐在这一瞬间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压制。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动手,而是将她打横抱起,走向那匹高大的乌骓马。
“既然想证明不是累赘,那这次回府后,就给本王老老实实地闭关研习王府内务。若是再敢这般轻易地踏入死局……”
他顿了顿,那双幽深的眸底掠过一抹冰冷的威胁,却又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深情,死死锁着她“那本王,便只能把你锁进那王府的密室里,哪里都不许去。”
苏绵绵趴在他的胸膛上,感受着那剧烈的心跳,指尖死死地抓着他的衣襟。她知道,这不仅是一个承诺,更是一个警告。这场关于立起来的博弈,她才刚刚迈出第一步,而未来要走的路,比这片密林还要凶险万分。但看着那支钉在树上的长箭,看着那个为了她倾巢而出的暴君,她知道,自己这辈子,终究是被这个男人,死死地扣在了他的规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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