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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翊十分清楚地记得那一天的情形,天气很好,阳光灿烂,草地是一种介于青色和黄色之间的颜色。他骑着马在草原上漫无目的的游荡,忽然看到草原的尽头升起了滚滚浓烟。
他凝视着那片浓烟,从浓烟之中,看到了密密麻麻的人群,那是朝这边冲过来的军队,那样大规模的军队,骑马飞驰过来,震得地面轰鸣,尘嚣四起。
等他意识到那是燕国的军队之后,他狠狠地踢了一脚马肚子,掉头朝主城跑去。
大燕与草原的边境冲突不断,战争时常发生,只是以前多是小范围的冲突,从未发生如此大规模的征伐。他想去报信,可尚未等他回到主城,身后的敌军就冲到了他的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军队附近?”有个士兵冲他大吼大叫。
赫连翊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他沉默地拉紧缰绳,环顾四周,发现又追上来两个人围住了他。
其中一个士兵的目光,往他腰上的金刀一扫,立即冲另一个大喊:“这小子不是普通人,抓了他!”
赫连翊听不懂语言,但他知道对方在喊什么。
之后的情形显而易见,敌人都冲到面前了,为了活命,他当然是拔刀就砍。当亮刀子的那一瞬间,潜伏在血液中的仇恨与兽性,就像鲜血一样狂涌而出。
赫连翊头一次发现,原来被那么多人围住,眼前几乎是看不清任何东西的。他甚至无法从中分辨出谁是敌人,谁是族人,他只能不顾一切的挥刀杀掉身旁的人。
耳边充斥着哀嚎和呐喊,每个人都癫狂至极,要想不被杀,就要拼命杀人,在他目光所及之处,是一具又一具尸体,还有尚未成为尸体,却也变得不像人了的野兽。
这样的战斗持续了很长时间,他后来忘了,是什么时候从马上摔下去的。马蹄踏起的烟尘呛得他无法呼吸,之后马蹄从他手臂上踩过去,那一瞬间疼得他眼前直冒白点,那种连骨头都被碾碎的感觉,让他一秒昏厥了过去。
当然,骨头断了换来的是保住了一命。他因为疼痛昏厥了过去,之后又因为刺耳的叫声惊醒。那匹踩到他手臂的骏马发出一阵嘶鸣,猛地掀翻摔倒在地,原本一把朝他胸口刺下的长戟,刺中了那匹马的肚子,不知是肠子还是血块之类的东西掉下来,血也几乎是倾盆而下,溅在他身上,滚烫得像是要把他的皮肤烫出许多个洞。
赫连翊在那一瞬间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他手中紧紧握着那把金刀,不顾一切地乱砍,身上马血的腥味刺激了他,那一刻他不再是一个十三岁的男孩,在那生死的一瞬间,他感受到的除了恐惧、愤怒、还有无法控制的,刀头舔血的杀人快感。
血泼到人身上,人就会变得疯狂,赫连翊感到手越来越沉,他两腿发软,握不住刀,浑身不上下都是血,不知道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或者是同胞的。他麻木地砍杀,在他渐渐觉得要支撑不下去的时候,忽然听见一声尖锐的叫喊:“哥哥!”
是娜依塔公主的声音。
赫连翊回头望去,他的四周都是密密麻麻的人群,他看不到公主的身影,却在一片狂沙之中,看到了一尾飘扬的裙摆,那如夏日繁星般的衣角,在血污中飘荡。
公主的尖叫声,在兵戈相撞的声音里起伏,那声音像海浪一样,时近时远。赫连翊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他想着,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公主的安全。于是不顾近乎虚脱,摇摇晃晃地追上去。
他看到公主的裙摆拖在地上,她滚在沙土里挣扎,一个士兵抓着她细细的手腕,蛮横地把她朝前拖,娜依塔公主奋力挣扎,她惊恐万分,脸上满是污泥和血,冲他不断尖叫着“哥哥,救我”。
公主的尖叫就像咒语一样,逼着他疯狂地冲上去,一刀砍掉了那个人的手,那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血顿时喷涌如柱,喷洒向天空,一瞬间都流光了。那只被剁下来的手还紧紧拽着公主的头发,随着公主的连滚带爬轻轻摇晃,好像耳边佩戴着的一个颇为滑稽的簪子。
这是赫连翊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下一秒,那个失去了一只手的士兵,就咆哮着猛地冲上来,将他撞倒在地,之后一口咬在了他的脖子上。
草原的风沙太凌冽,赫连翊感觉到的不是痛,而是冷,风沙一瞬间灌进了他的喉咙,他的血液里混了沙子,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这是赫连翊第一次卷入战争,他原本以为,战争是离自己很远的事,尽管他也经常见到烽火台上狼烟飘散,心中也曾怀揣着征战沙场的激情,但他始终觉得自己只是个孩子。一个孩子的世界里,没有真正的杀戮。
当他亲身参与其中的时候,他只觉得冷。
手中的兵器太冷,风沙太冷,尸体也太冷。
但血是温暖的,人皮也是温暖的,他最后一刀捅死了那个咬住自己脖子的人,那个人身上流出来的血,浇了他一身,等血流干了之后,人皮就变得很柔软,好像盖了一床被子。赫连翊精疲力竭,他盖着一张人皮睡了过去,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周围的黄沙散去,天空之上飘满了星星,四周有暖黄色的火光缭绕,那是火把。他挪动了一下胳膊,那张轻巧的人皮翘起一边,于是有一个士兵大吼一声:“这里还有人活着!”
赫连翊觉得好吵,那人沙哑的声音让他十分厌烦,但既然发现了他,再装下去也于事无补。他干脆又踢了一脚身上的人皮,发泄了一丝孩子气的厌烦,于是更多的人朝他围过来,将他从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下解救出来。
一同被拖出来的还有他的那把金刀,即便沾染了鲜血,刀锋依然是亮闪闪的,金子般耀眼。那士兵见到那把金刀,眼中露出了诧异的神色,也问他:“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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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翊:我是谁我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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