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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放在一旁、系着喜庆红绸的乌木秤杆,手臂竟感觉有些微的沉重。他极其郑重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心情,轻轻伸出手,用那光滑的秤杆头,小心翼翼地、缓缓挑开了那方掩盖了绝世容颜的厚重红绸盖头。
盖头翩然滑落。
烛光下,甄姜似乎被突然的光亮微微刺到,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随即微微抬眸,望向眼前已成为她夫君的男子。
那张经过精心妆点过的脸庞,在跳跃的烛光映照下,美得令人窒息。柳叶眉弯如新月,杏眸之中眼波流转,仿佛蕴藏着万千星河,肤若凝脂,吹弹可破,一点朱唇娇艳欲滴。
她的眼中,还残留着一丝方才未曾干透的水汽,如同雨后初晴的湖面,清澈见底,又深邃得仿佛能将人的灵魂吸入。此刻,这双动人的眼眸正盈盈地望着他,带着新娘特有的娇羞与无措,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义无反顾的决绝。
“夫君……”她朱唇轻启,这一声呼唤,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心尖,却又仿佛耗尽了她此生积攒的所有勇气,也蕴含了她毫无保留、全部的心意与未来。
看着她这般倾国倾城却又如此坚定无悔的模样,凌云心中那根因愧疚而始终紧绷的弦,似乎被猛地拨动了,发出震颤的嗡鸣。
愧疚、爱怜、感动、承诺……种种激烈的情感交织在一起,如同狂潮般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伸出手,带着微微的颤抖,轻轻握住她放在膝上、显得有些冰凉而柔若无骨的小手,声音因情绪的冲击而变得异常沙哑:
“姜儿,对不住……真的对不住……让你受委屈了。别人的新娘,皆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轿,风光大嫁,受尽亲朋祝福……而我却……只能给你这样一个……简陋而隐秘的婚礼……”他的话语中充满了自责与难以释怀的疼惜。
他的话未说完,便被甄姜伸出另一只手的纤纤玉指,轻轻地、却坚定地按住了他的嘴唇,阻止了他后续的话语。
她用力地摇了摇头,目光如水般温柔,却又如磐石般坚定,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的怨怼与不满,只有满满的深情与理解。
“夫君莫要如此说,万万莫要再自责。能嫁与夫君为妻,是姜儿心甘情愿的选择,更是姜儿几世轮回才修来的福分。那些外在的形式如何,宾客多少,排场大小,姜儿从不在意,一丝一毫也未曾放在心上。姜儿在意的,从始至终,唯有夫君你一人而已。”
她顿了顿,声音虽然依旧轻柔,却字字清晰,如同珠玉落盘,又如同最郑重的誓言,在这红烛摇曳的新房内缓缓流淌,“无论前路是锦绣坦途,富贵安稳,还是荆棘遍布,刀山火海,姜儿此生,必生死相随,不离不弃,永不相负!”
恰在此时,桌上的龙凤喜烛,烛芯“噼啪”一声轻响,爆出一朵格外明亮的灯花,映照得她眼中那炽热而真诚的光芒,愈发璀璨动人,仿佛在为她这庄严的誓言作证。这不是权衡利弊之后的选择,而是倾心相许之后,最彻底、最毫无保留的灵魂托付。
凌云的心,被这滚烫而沉重的誓言彻底填满、涨满,所有预先想好的安抚与承诺的话语,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不再多言,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通过这凝视,将她此刻的模样,她的眉、她的眼、她坚定的神情,都一丝不差地刻入自己的灵魂深处,烙印在生命的核心。
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带着无限的珍视,抚上她光滑细腻、微微发烫的脸颊,指尖传来的温润触感,以及她依赖地、顺从地在他掌心微微蹭动的细微动作,让他那颗自穿越以来便一直漂泊无依、紧绷警惕的灵魂,仿佛终于找到了可以安然停靠的港湾,找到了真正的归宿。
他俯下身,轻轻吹熄了桌上那对跳跃着、见证了他们誓言的红烛。
房中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唯有清冷的月光,如同水银泻地般,悄然透过雕花的窗棂,静静地洒在床前的地面上,勾勒出模糊而温柔的轮廓。
黑暗中,彼此的呼吸声变得格外清晰,气息渐渐交织、缠绕,室内的温度仿佛在无声地攀升。
窸窸窣窣的衣衫摩擦声,在这静谧的空间里,如同最动人、最私密的乐章
;缓缓奏响。没有过多的言语,所有的愧疚、爱怜、承诺与誓死追随的意志,如同一位虔诚的信徒,在触碰一件独一无二、易碎的稀世珍宝,生怕有一丝一毫的唐突与伤害。
微凉的夜空气中,渐渐弥漫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她的体香与他身上清冽气息混合的旖旎味道。散发出的全然的信任与交付,穿越以来所有的谋划、挣扎、杀戮、不安与孤独,似乎都在这一刻找到了最终的意义,得到了最深切的安抚与慰藉。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对于如今的凌云而言,今夜,他虽无金榜题名之光耀,却收获了远比功名利禄更为珍贵、更能滋养他前行灵魂的东西——一个誓死相随、灵魂共鸣的伴侣,一份让他漂泊之心得以真正安放的、沉甸甸的深情。
这是他在这个波澜壮阔又危机四伏的时代,度过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高光时刻,无关权势,只关风月,只关真心。
夜色温柔缱绻,春宵帐暖情长,一对乱世新人,在这巨大风暴即将来临前的短暂宁静里,悄然缔结了下延续一生的生死盟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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