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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怜年幼时曾被门槛绊倒,双腿间正正磕着硬处,痛得泪花直冒,蹲在地上动弹不得。这件事实在丢人,她谁也没告诉过,可至今都还记得那剧痛。
望见卫琢疼得眼尾泛红的样子,卫怜再迟钝也该明白,自己这是踢着了……
她想问他还好不好,却又难以启齿,声音都有些发颤:“我不是有意的……”
卫琢身下好似被重锤猛砸了一下,尖锐的疼痛让他直不起身子,连呼吸也滞住了,一张口只能倒吸冷气。
卫怜吓得又凑近他,手指触到他额上的冷汗,急道:“你带医士了吗?我去传人来……”
说着,她探身就想去车外喊人,却被卫琢一把拉住。他忍着痛,哑声道:“不必……我没事。”
卫怜吸了吸鼻子,越想越觉得这事不容马虎,脸涨得通红:“此事关乎……关乎子嗣,不能讳疾忌医的,要是……”
卫琢垂着眼不动,也没松手,忽然低声说了句:“我想过的。”
这话好生没头没尾,卫怜茫然地问他:“想过什么?”
卫琢并未回答,他缓过了点儿劲,低叹了口气,紧接着身子一软,像座倾颓而下的玉山,低低靠着她的肩。
卫怜双手撑在软垫上,下意识又想往后躲,耳边却听见卫琢虚弱道:“小妹,好痛……”
她心头一紧,到底没再动。
望着卫琢眼下挂着的两片青黑,卫怜犹豫了会儿,还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
来时尚是炎炎盛夏,而今再从琼州向长安行去,山长水阔,冰凉的雪花在帘外窸窸窣窣落下,回首恍如一梦。
卫怜病了有一段日子。
起初精神不济,她在车上多是迷糊睡着,却也觉察出卫琢返回长安的心思颇为急切。不过是顾念她的身子,车驾才放得这般平稳,入夜也总要寻舒适的住处落脚。
起先,卫琢仍想抱着她上下车,卫怜却执意不肯。她只是病了,又不是断了腿。卫琢只好叫人寻来一双重台履,让她好生穿上。
车驾行过雍州,卫琢为粮草调配一事去接见当地功曹史。他一走,卫怜便跳下车去寻犹春,鞋履踏在雪中,轻轻踩了踩,便溅起细细的雪沫。
她披着榴红斗篷,下颌尖尖,整个人薄如枝梢上的新雪。
犹春望着卫怜挽成双垂髻的乌发,心中五味杂陈。如今除去夜里下榻与洗浴,其他事几乎都由卫琢亲手照料,她只需看好狸狸便是。
两人在道旁梅树下蹲着,卫怜拾了根细枝,垂头在雪地上随手勾画。
犹春看出她满腹心事,忍不住问道:“殿下可曾告诉公主,待回了长安,日后……做何打算?”
一提这些,卫怜便苦恼得很,又实难启齿卫琢的种种行事,只摇了摇头:“宫中变故太多,我也不知道。”
卫琢已将贺家及卫姹之事告诉她了。卫怜错愕过后,便是止不住的难过与忧虑。贺氏族人多被问罪,幸好贺令仪已经嫁人,贺之章能保住性命,也算不错了。
至于叛乱中下落不明的卫姹……卫怜根本不敢深想。她攥了一把雪在手心紧紧捏住,低着头不吭声。
等到卫琢回来,一眼便望见了那道蹲在梅树下的身影。
卫怜仍在小声与犹春嘀咕,谁都未曾留意身后有人靠近。
“父皇……情况不太好,似乎认不清人了。”
卫怜早已经死心,而父皇这回病重,也并未传人来召她回去。或许早忘了还有她这个女儿,也或许根本不打算再认她。
犹春闷不吭声,心中那句大逆不道的话,终究说不出口。
卫怜心里还是忍不住地发苦,她在这世上真的没有几个亲人了,唯有二姐姐与皇兄而已。
“小妹。”
陡然听见卫琢唤她,卫怜来不及丢掉手中的雪团,慌忙把手藏入袖子里。
卫琢看了她一眼,薄唇紧抿。卫怜手上冻伤才好些,他一直是不许她玩雪的。
卫怜自觉心虚,提着裙子就往车上跑。
“跑什么?”卫琢见她还不丢雪,快步跟上,伸手就要去拉她。
卫怜不愿在人前与他拉扯,下意识跑得更急,谁知脚下忽地一绊,连手中雪团也摔飞出去。
道旁守卫不少,还有刚送卫琢出来的几名官员,他们不认得卫怜,只瞧见一个红衣小姑娘直直摔扑在雪中,都愣了愣。
卫怜穿得厚,倒也不大痛,刚撑起半个身子,便被沉着脸的卫琢一把扶起。他拿出帕子,替她拭去手上的雪水。
众目睽睽之下被他拉着手,卫怜更觉丢人极了,一抽手便转身爬上马车。
众人顿时瞧得目瞪口呆。
素日不近女色的四殿下,竟被一个小姑娘公然甩了脸色?
卫琢倒是神色如常,只默不作声地跟着。待上了车,才开口道:“走路怎的总是这般冒失?”
卫怜裙裾沾了点儿雪,她怕卫琢又来代劳,遂自己先低头拍了去,才小声抱怨道:“是皇兄在后头追我,我才摔的……”
话音未落,她自己先愣了愣,心中掠过一丝黯然。早该习惯兄长的管束了,可换作从前……她未必会逃。
卫怜想起了狸狸常玩的那只线团。一旦松脱过一次,不论她再如何试图绕回去,线与线之间,缠绕的方式终究还是变了。
“小妹方才滚那雪团做什么?”卫琢瞧出她神色低落,温声道:“是想堆雪人么?”
卫怜心头仍想着回长安的事,只顺着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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