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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虞面无表情地问:“只取我?怎么不见谢将军。”
“她?她用不着‘怜取’。”沈知书笑着说,“她与殿下不同。”
“怎么,她较为特殊?”
“不是她较为特殊,是无涯较为特殊。”沈知书往前站了一小步,“我往日里结识的朋友都是胡打海摔惯了的,闭上眼,脑子里浮现的便是一同出生入死、血溅了满头满脸的画面。是故‘怜取’无论如何都说不上,看见对方还活着便挺开心了。但殿下不同——在我的期冀里,殿下不仅仅是要活着,还须得全须全尾、恣意欢愉地活着。”
“期冀有些高。”
“不高。我问殿下,殿下现如今开心么?”
姜虞眨了一下眼,同沈知书对视几息,微微颔首:“当下很开心。”
“那便是了。”沈知书笑道,“只要维持现状,殿下便能日日欢愉了。纵是碰上什么棘手的事,也总能有法子解决。”
“将军乐观,我心生佩服。”
“除却生死,再没大事了。”沈知书道,“我这大约不是乐观,只是看多了缺胳膊断腿儿,对生理上的苦痛司空见惯,便以为只要不死,一切都好说。然我刚刚想起来,有一种痛苦叫生不如死——还是我太浅薄,只以为死亡是人生终点,再没有比这更令人难受的了,故此对‘生不如死’无法共情。殿下有何见解?”
“人死不能复生——”
姜虞说到这儿,忽然顿了一下。
沈知书追问:“嗯。然后呢?”
姜虞垂下眼,敛去眸光:“罢了,不曾……死过,谈论生死也没有意义。”
她说着,攥着扶手站起来,缓步走至屋子中央。
屋子里的炭火烧得很暖,八仙桌上的花茶竟还没凉,徐徐往外冒着白气。
姜虞亲自斟了一盏,垂头抿了一小口,转过身道:“这是什么茶?”
另起了一个话题,是不愿再谈论此前之语的意思。
沈知书心知肚明,将酝酿了一半的问句咽回肚子里,转而笑道:“殿下品不出来么?”
姜虞摇摇头。
“是洛神花夹着一点点甜叶菊。”沈知书说话时颇带着些邀功的意味,“洛神花是我去岁亲采的,晒足了九九八十一天太阳,很有美容养颜的功效。”
“将军在意美容养颜?”
“我自然不在意,这都是备起来送人的,想着京都的官家小姐们大约喜好这个。不过回京后我也疏于走动,这花茶倒是一包也没送出去。殿下明儿走时带几包回去,这么老些我一个人也喝不完,放着也是白放着,可惜了的。”
话音落下,外头忽然传来几声闷咳,紧接着,侍子们的说话声一言半语地往屋内飘——
“可是冻着了?你且回去歇着,我在这儿看着便是。”
“不要紧。你可知几更了?”
“二更多了。”
“二更多,其实也不晚,将军往日里要三更才睡呢。你说咱们要不要进去提醒提醒?”
“还是罢了,倘或将军与殿下相谈甚欢,扰了她们兴致倒不好。”
侍子说话声并不响,又隔了一道门,显得闷闷的,并不能听得十分清楚。
沈知书耳朵尖,敏锐地捉着了“二更多了”四个字。
“殿下往日里亥正歇息,这会儿也差不多这个时辰。”沈知书揣了揣袖摆,笑道,“倒是我的不是,还抓着殿下聊天,平白扰了殿下清闲。殿下快歇下罢,我去隔壁了。”
她抬脚要走,衣摆却被人攥住。
“嗯?”沈知书回过头。
她的眼角眉梢都淹着笑意,松快又坦然,像是今晚的夜谈令她很高兴。
姜虞顿了一下,视线从她的脸颊下滑至她的脖颈,言简意赅:“陪我。”
沈知书也言简意赅:“陪你我睡不着。”
姜虞这回竟然没有再度挽留。
她只是“哦”了一声,转身走向床榻,不疾不徐地坐上床沿。
姜虞很果断,沈知书却有点不习惯。
人真是别扭的生物。她想。对面盛情邀约,自己果断拒绝;对面不邀约了,自己反而有些……舍不得。
大约是一来二去的拉锯已成常态,不拉锯两回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她眨眨眼,试探性地问:“那我走啦?”
姜虞“嗯”了一身,已然开始脱衣服。
沈知书:……
沈知书又道:“我真走了。”
姜虞停下解着裙带的手,淡声道:“将军是要我送你出门么?我原以为就这么几步路不必送,但既然将军想,那我便起身送送。”
沈知书:……
罢了,反向拉锯也算拉锯。
沈知书撂下一句“不必,殿下快歇息”,大步流星出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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