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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琉璃灯的重重辉影里,喜裳上金线勾勒出缠枝并蒂的海棠纹,右衽交领间隐露出皎如冷月的皮肤。
视线往上,面前的靖王脖颈修长,再往上华贵的容颜,配以清冷的五官,没甚焦点地望着打开的帐门,浓长漆黑的睫羽似一片鹤翼划过水面的弧影,而水面,是平静没有漪澜的深水,半丝明光也不见。
长姐定是没有真正见过靖王。
他比姓柳的琴师,更要好看不少。
在他的掌心里,拽着刚从她的头顶掀开的红纱。“新妇”在看不见的靖王面前露出了真容。
因靖王两眼有疾,房中服侍的人是不可少的,适才进门时,靖王将盲杖交给了身旁随侍,眼下还要同饮合卺酒,经验丰富的嬷嬷韩氏奉命而来,带着婢女早已入内,主持房中的新婚事宜,将那晚沈梅妆没有完成的房中大礼一一完成。
分食少牢,饮合卺酒,韩嬷嬷唱词:“琼浆凝露,玉盏交辉。连理枝头比翼栖,琴瑟和鸣百世安!”
接下来再依着大齐习俗,仆妇嬷嬷们将他们二人的衣摆系到一处,各自剪下一缕头发,绑成同心结,再以五色丝穿缀系结,象征同心同德,白首偕老。
嬷嬷又唱道:“四维既满,五世齐昌,宜其家室,瓜瓞绵绵。”
整个过程里沈梨妆早已偷觑了靖王好几回,对方依着安排的流程行事,虽没见小登科的喜悦,但看起来似乎也并不排斥。
一切礼仪都完事后,便只剩下最后一项,嬷嬷欣慰地将少牢请下,再祝:“赤绳系定,白首永偕。结两姓之好,如金如锡,缔百年之盟,若璧若圭。金屋笙箫偕跨凤,洞房花烛喜乘龙。”
说完这些,韩氏便带领人熄了多余的灯,只余几支高照的花烛,幽微照应大红大绿的婚房,纷纷退去。
适才还热热闹闹的婚房,霎时空得只剩下沈梨妆与靖王两人。
他双眼不能视物,在暗灯站着,感觉与平日里无差,连韩氏吹灭了几支蜡烛他都不知,这双眼睛初盲时,尚有能有几分感光,到了现在却是连光感都在逐渐丧失。
也许正是因此,姬牧的耳力在这两年强化了许多,再细微的动静都瞒不住他的双耳。
与他衣摆缠在一起的妻,他新娶的王妃,呼吸的节奏有些微凌乱。
姬牧因此过去,探寻着主动牵了她的手。
在手掌被握住时,沈梨妆心底的紧张简直已经没法言说,他的人看起来冷如寒玉,手掌却是温热的,裹住她的手背的瞬间,便已试探好了她摆放双手的姿势,于是更欺一步,将她的整个手掌都合握在内。
她不敢说话,屏息凝神,在一片沉寂紧张的氛围里,靖王先开了口。
“我眼瞎目盲,你心里可有委屈?”
平静的声息,磁沉的声线,真正的美人除了皮囊,就连声音都是如此拨人心弦。
沈梨妆正要开口,但想了想,又闭口了。
姬牧察觉到她开口似要一吐为快的气息,但奇怪的是在短暂的启唇之后又闭合了,他也没说什么,牵着她的手,转身往内寝的那面大榻走去。
他的步伐极稳健,看不出眼底有障的模样,沈梨妆微讶,便听见他道:“这是我婚前所居,住了两年,已经习惯了,无需使用盲杖。”
下人对里边的陈设轻易不会变动,姬牧记得进门后应当走几步,又应当在第几步时拐弯,往里再走几步抵达寝榻,这间屋内,是他唯一不需要使用盲杖的地方。
沈梨妆按下了好奇心,目光从他不聚焦的双眼上收回,心底不无唏嘘,如斯美人,毕竟是可惜了。
姬牧将自己与王妃送入了床帐,适才嬷嬷们将寝榻清理了一遍,已经几乎不余任何撒帐残留了,但沈梨妆睡上去还是觉得肌肤刺麻,好似不停在冒鸡皮疙瘩。
饶是沈梨妆已经做好了准备,心头仍是天人交战,一会儿心里暗暗感慨着他衣襟下筋肉坚实的好身材,一会儿又清醒地忆起今晚躺在这儿的本该是长姐,而压在她身上的人,是她的长姐夫靖王。
一切明媒正娶的仪式,看似合乎礼规,却是不该属于她的。
包括眼下需要承受的,也本不是她应该享有的。
靖王美貌,强大,身材劲美,该宽的地方则宽,该窄的地方则窄,臂膀绷一绷,还能窥见从前做武将时练就的凌厉暗贲的线条,怎么着也不该挑剔了。
可沈梨妆就是突然觉得,好委屈,好委屈。
从小便失了生母,不得父亲关怀,嫡母对她不当人,长姐亦总是态度漠然,她只想考入女学自立门户,都已不奢求进沈家的族谱了,可是为什么今日还是羊入虎口,把自己送进了长姐的婚房里,和她的夫君行了夫妻之事。
这种委屈,催发了眼眶底下再难忍耐的暗潮,微微的汗水与薄薄的泪水,交织于眼窝成簇,汇聚成流。
他终于停了几分动作。姬牧的眼睛落不进任何光,在行事前,不免要以手指去探寻所在,在感受到她的激颤,似是抗拒般的发抖时,他终于停了几息,隐忍压抑的沉嗓说道:“可是不甘愿?”
沈梨妆缓慢在他另侧掌心里摇头。
不甘愿?如何敢。
姬牧益发感觉到怀中女子的战栗,但既然她没有说不甘愿,也许,只是妻子新婚,不曾行过此间事宜而害怕,他亦动了几分怜悯之心,掌腹擦过妻子乌眸之畔的泪珠,安抚说道:“不必害怕,女子总要走这一遭的,本王会轻些。”
掌心里的小脸,微微摆动,似是点了三下。
她仍是紧绷,他因此开辟得分外艰难,彼此的汗珠都渗出了不少,也才成了一半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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